“哎呀她爱坐哪儿坐哪儿!别看了!”
……
教室里人不多,他仍嫌通知不到位似的,拍拍手吸引全部人的注意力。
一阵风,将窗外云层挪过树顶。
他两三步直奔教室前方的白板,拿马克笔写她的名字,字体飘逸,一竖一横恨不得飞出去。
自此,她不再是路人甲。
……
这喻亭松长什么样子,冉枫君其实都忘了,只依稀记得中考前,自己对他有点蠢蠢欲动。
也不再散发出一种,类似……一块怎么做都好吃的艮啾啾牛肉、偏偏用一种奇怪的方法做得难吃、又不知道为啥难吃的气质。
冉枫君扔下笔,收起那副神游时接地气的苦笑。
洗个澡翻出速溶咖啡,冲好后打开窗户放凉。她披上一件长及脚腕的黑色羽绒服,对镜子照照,下楼揣一袋泡面回来。
凌晨一点,她站在桌前一边倒热水,一边翻出一沓没做过的高考数学模拟卷。选择题五秒钟过一道,大题一眼就知思路的也不会耗时间去写。
手上从始至终只有泡面叉子,吃完喝完却也已经刷了三四套卷子。
除了吹进来的夜风,整间寝室只有她一个人,室友联考没过线,年前就搬走了。这样的独居生活她一句话都不用说,很自在。接下来再花7天时间去筹备一场T大美院的校考,结束她人生中最残忍也最孤单的艺考时光。
拿第一不高兴吗?冉枫君问自己。
高兴,但若是展露高兴,这好像是一种讽刺。就像三年前体考成绩下来后,同学得知她的窃喜和不满足时,招呼大家不和她做朋友那样。
冉枫君想起白天围观热闹的那位家长。挺大个人了,在瞥见她的成绩后,却突然嗫嚅着走开,嚎啕大哭。
冉枫君在哭声和恭维声中昂起下巴。
她的名誉变成了她的压力,而她这个人在别人眼中是一种刺激。
她被一群学弟怂恿请客吃饭,吃顿大的。
冉枫君抱紧奖金,低头看一眼自己破破烂烂的行头,很想不管不顾地嚎一声“我是铁公鸡”。
但她面上仍带笑:“好啊,你们想吃什么?”
她的敏感骄傲让她不想看到有人失望,但也很烦被默认是需要去照顾大家情绪的那一方。
她突然想到纪德的一句话,译文各有千秋,而她脑海中的一版是:“在人们要求我们清澈思想、无邪动机的少年时代,我从自身看到的却是阴暗、丑恶与无耻。”
冉枫君给酒店打电话订了份商务套餐,听着电话那头工作人员念叨法香焗松叶蟹、酥不腻烤鸭、古法盘龙蒸石斑鱼等等的菜名,肉疼的心情飞速好转,想着,这小子还挺会点,她也爱吃。
有一些家长怕人多吃不好,敲门进来给自家孩子送饭。鞋底掉落的残雪就融化在她脚边,让地面变得更脏,更乱。
“我靠!我妈给我带的铁锅炖!今晚咱吃这么硬?摆桌上加餐!”
“说起来铁锅炖,我听我在二中的朋友说,他们那民办学校这届出了个金凤凰,校长就请他吃的铁锅炖!”
“呕,什么金凤凰,你当看玄幻小说呢?那人镀啥金了?”
回话这人语气既羡慕又佩服。
“生物竞赛入选国集队,这已经拿到保送资格了,不止啊!他短训后,七月份还在奥赛上一举拿金,代表国家拿到团队和个人的世界第一。说真的,我学校也不好,在认识他之前,我傻乎乎只知道高考艺考,都不知道还有竞赛这条路子。”
也有人认识这金牌得主,在一片闹哄哄的欢笑声中小声插话:“竞赛那东西,你一不是尖子生,二也不稳中求进,就别想了!说件隐秘事儿,你们别告诉别人!”
大家懂,眯眼笑:“嗯~我们保证不告诉别人。”
“他中考前他家大人都没啦!他忙里忙外迟到进不去考场了,旷考化学达不到录取线,这才交钱去的二中。原本成绩包上一中的,哪怕体特生也能进,但他不知道是守灵跪久了还是熬夜没休息好,校考的时候体力跟不上了。”
众人纷纷往后缩着脑袋,给自己一巴掌。
一些人感叹真是通往罗马的路都被堵死了,一些人感叹真金不怕火炼:“这人原本就是省一中的苗子,命途多舛但好强吧,就是说,见识和拼劲儿在这摆着,人家不信邪破釜沉舟,去二中也能找到好老师带。”
“我可服他了!去年备战奥赛的时候,我朋友叫他打球他都鸽了,吃饭都在手心里写数据分析,也是脑子转不停,目标明确到挺死心眼的一个人!”
冉枫君心心念念她的酥不腻烤鸭,直到助教抱着一沓画纸来找她帮忙批作业,她才要累晕厥似的闭上眼,把画板放在腿上。
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贴胶带、做范画,同时帮忙纠正光影和起型。
唇上渐渐没有血色,腰背和手腕有不同程度的劳损,疼得她心慌。
没人发现她不舒服,助教早就撂挑子下班走了。
很多学弟学妹都搬着小马扎靠过来,孜孜不倦又对她望洋兴叹,纷纷临摹她的画,叫她的名字,叫她状元。
冉枫君刚捂着腰歇一会儿,就有人心态失衡,着急到快要哭出来:“你不画了?难道就你疼?我看不是疼,是想藏私不让我跟你学吧!”
很多人朝这边竖起耳朵瞧热闹。
冉枫君四两拨千斤:“我刚花了上千块买饭聚餐,你如果焦虑就去餐桌那边歇一歇。”
她点到为止,抬头环顾了下四周,把铁锅炖摆桌上的这人扔给她一盒膏药。
“艹!你看到没?死心眼的都学习好!看人家冉枫君,都不跟人吵吵,就是个画!我高中和她一个学校,省一中,这可是全国都排的上号的学校了!集训前她班老师不放她走,非要她走普文普理的路。
“拿一沓卷子劝她,说‘看看你的成绩!数学竞赛裸考都能进复试!总成绩一直年级前五,各种强基计划和保送都有希望,何必走艺术挑战自己?’我路过的时候看傻眼了,因为我班老师正把我当小鸡仔‘咕咕咕滚滚滚’地撵我走……人比人气死人!草了!”
旁边人搭腔:“唉,别提溜小草了,不气不气。说点有意思的,被保送那人揣着金牌回国的时候,二中一整夜都是无人机表演!有城市禁燃烟花的规矩摆着,校长快六十岁的老头,被罚款后硬生生在篮球场拿根仙女棒庆祝。当时他对校长的庆祝仪式很嫌弃,直说他买的烟花像根小葱。”
“竞赛拿奖不算稀奇事儿,但全校独一份走奥赛还拿金,这他妈他不出名谁出名?三千越甲可吞吴啊!别的学校得气死了。”
“我是三中的,一二三中也正对应着高中排名了。我们学校有十个人上985就不错了。这十个人各自把对方当假想敌,谁一旦有高考加分剩下的人就不甘心,严重的时候找小团体抱怨、孤立霸凌也是有的。”
这人不吐不快。
“但喻亭松……在二中没有竞赛班的情况下,就他妈牛逼哄哄被保送走了!这是拉开一条鸿沟啊!他让我们二中三中的人思想都放开了。我们虽然中考成绩不好,但上限不止于此,我们差在哪啊?我们不差!就很服他!”
冉枫君在听到自己名字后,将这段“不吐不快”听了进去。
年年都有的世界第一,也是传奇。
传奇一般的成绩,但却是有能者的写实履历。
不过他说那金凤凰叫什么名字来着?
毓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