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源倒是早就有判断，自己回到现实会面对什么。

他其实可以就此隐姓埋名，就当是谢源这个人已经在电影世界里死了，但他不想放弃物源集团，而且他作为玛利亚的家长，必须解决现实世界里孩子弄出来的烂摊子。

玛利亚割舍了一部分算力作为人性的交换，而获得人性的那一部分本体就在他的智脑里。

谢源觉得，玛利亚既然能够和高维入侵者、也就是那些神明，沟通并且交易，那么玛利亚就依然是个切入口。

但显然高维入侵者已经删掉了玛利亚大脑里的关于他们如何交易的这部分内容。

玛利亚的确获得了人性，这是谢源一生都在努力的事情——如何让人工智能像人一样，但现在谢源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面对谢源的询问。

获得人性的玛利亚的回答是——

【主人，我们不可能赢过祂们，但是距离毁灭的时间仍然足够我们度过平静的一生。】

谢源：“……”

怎么你们一个、二个的非要和我过什么平静的生活啊？

江雾屿虽然已经死了，但现在他听见【平静的生活】五个字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江雾屿那张脸，怎么不算虽死犹生呢？

“恐惧确实是人性的一部分啊。”谢源反驳了一句，“但责任也是。”

他没在给孩子和自己犟嘴的机会，直接把他静音了。

【……】

谢源来就开始晾晒官方人员，约莫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再继续晾下去，原本的体面就要维持不住了，就给警局还算相熟的裴明发了信息。

“明天去上班，你不用去基因学组了，直接来物源的最顶层，我的办公室。”

“我升职了？！”

张龄兴奋。

谢源嘴角扬起两三个像素点，点点头。

翌日。

谢源没有直接坐低空私人飞机去物源，而是开车。

自从玛利亚逃逸事件之后，人们对人工智能的信任度降到最低，再加上备用AI算力有限，已经无法操控大量的交通数据。

当时无人驾驶汽车和空中交通瞬间瘫痪，经过半年才勉强重建了部分。

谢源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浮动的风景。

物源集团在市中心练马原区，但现在已经没有从前那么车水马龙，他看到时不时有人举着牌子，带着一群人游行，牌子上写着——

【神已降临】

哪里都不缺降临派啊……谢源在心里感叹。

“谢总……那个副本电影世界很可怕吗？”

谢源的思路被人打断，回过头去，发现是他年长的助理，已经在他身边呆了八年了。

谢源并非健谈之人，也不想讲自己的故事去恐吓普通人，于是沉默地将目光重新放回车窗外。

助理便继续开口，“谢总，我想辞职。”

“为什么？”谢源终于抬眸直视他。

“我看到网上有人说，十天后，又会开启新的副本，按照这个选人的速度，搞不好下次就要轮到我了，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如果真选上了估计很难活着回来了，想最后陪陪爱人、孩子。”

谢源微微一愣，下意识打开智脑，才发现昨天晚上受选者论坛被攻击的事情，已经在网络上流传了。

家人吗？

谢源看着他的那张略显衰老的脸，点点头，问道：“我记得你女儿，在一高上学对吗？”

“对，我老婆也是那里的老师。”助理有点惊讶谢源居然还记得，“还有，昨天去您家里的那个研究员，张龄啊，他是我老婆的学生。”

没想到挺巧的，谢源也有点惊讶。

“他的学习老好了，当年是G省的状元，所以才硕士毕业就当您的研究员了。”

谢源想了想，张龄应该没有把自己是受选者的事情告诉他。

谢源撇开话题，“一高还在上学吗？”

“最开始的时候停了半个月的课，后来去避难所里上课，这两个月前才重新恢复。”

谢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以，去找人事，领最高档的失业补助吧。”

助理只在谢源身边干了八年，按理说拿不到最高档的失业补助，所以此刻非常感激。

“哦好的好的，谢谢谢总，谢谢您。”

15分钟后。

物源集团科技园A幢188层办公室。

这里是整个A市最高的位置，从半面墙的落地窗外下去，是无限广阔的钢筋水泥构成的森林，谢源站在窗户边，望着窗外，天空低垂，像是浸透水的海绵，随时能拧出水来。

“咚咚。”

先来的不是雷声，而是敲门声。

谢源没有回头，张龄充当他的新助理，帮他喊了一声请进。

裴明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昨晚他反思了一晚上，如果谢源真的勾结高维存在，那他对谢源的一切感情都是在同情敌人。

谢源是个很强的对手，他很擅长利用一切可以利用东西，包括自己对他的同情，不由得让他想起进入警校前师傅说过的话——

凝视深渊的人，要比深渊还要黑。

“谢源。”

想起昨天会议上师傅那句‘别对资本家太客气’，裴明深以为然。他不客气地径直走进去，坐在了沙发上。

他并不是第一次来谢源办公室。

谢源正在看窗外，听见裴明的声音之后回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