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看着小花,轻轻说:“猫不害人。它只护人。”
顾晏点点头,把脸埋在小花的毛里,闷闷地说:“阿姐,谢谢你今天来看她。谢谢你……不恨她。”
阿茶看着窗外,马车正路过一片田野,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起了一层一层的浪。
“阿晏,”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恨了这些年,够了。”
顾晏抬起头看她。
阿茶看着窗外那些麦浪,声音淡淡的,像在说给自己听:“你娘疯了,比死了还难受。阿花回不来,可我还有小花。茶肆还在,你在,小芸在,日子还要过。恨来恨去,恨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晏抱着小花,看着阿茶的侧脸。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阿姐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她面容平静,毫无波澜。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沈孤鸿会漫无目的地找了她三十三年,为什么爹那样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她面前也会变得温顺和煦。
原来,阿姐身上有一股大定之气,她不害怕什么,也不抓取什么,总是顺着命运往前走,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靠近和依靠。
“阿姐,”他轻轻叫了一声。
阿茶转过头看他。
顾晏的眼眶还红着,可眼里的光慢慢亮起来,像雨后的天空,正在一点点放晴。
他说:“阿姐,以后我给你养老。”
阿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她说。
然后,阿茶闭着眼睛,想着死去的阿花,心里的那份萧索,好像慢慢淡开了。
该报的仇报了,该了的怨了了,往后的日子,是该往前看了。
屋里很黑,她没有点灯,就那么摸黑走到茶肆后院。
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清辉融融。
桂花树早就是光秃秃的了。
阿茶走到树前,站住了。她站在树下,轻轻开口:“阿花,我给你报仇了。你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来,花瓣又飘落几片,落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阿花的舌头,轻轻舔着她的脸颊。
阿茶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株桂花树。
月光下,那些花仿佛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团团不灭的光,像阿花从未离开。
那天夜里,阿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
靠墙的地方,种着一株山茶花,开得满树都是,红的白的粉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片花海。
树下站着一个姑娘,穿着青色的衣裙,头发用木簪挽着,眼睛是绿的。
她就笑着站在那里,喊她:“阿茶……”
阿茶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轻声问:“阿花?”
姑娘笑了,声音软软的,像山茶花的花瓣:“上辈子,你给我浇了一辈子的水。这辈子,我变成猫,来陪你。没想到,没能赖你一辈子。”
阿茶的眼泪蓦地流下来。
“不过,我要走了,这回是真的要走了。仇报了,怨了了,我也该开始新生活了。”姑娘一边说,一边伸手轻轻摸了摸阿茶的脸,“你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
她说完,转过身,往那株山茶树走去。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飘落,落在她的身上。
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花海里。
阿茶想追,可腿迈不动。她想喊,可嗓子发不出声。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花海,看着那个青色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朵山茶花。
阿茶再抬起头时,那株山茶树还在,可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阿花。”她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阿花!”
还是没有人应。
风忽然大了,卷起漫天的花瓣,在她眼前旋转,飞舞,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阿茶再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片。小花还蜷在她怀里,睡得很沉,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她侧过头,看着窗户。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那里曾经有一朵花。红红的,带着露水,还有阿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