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忙前忙后,跑典当铺,跑官府的捐饷处,几天下来,脸晒黑了,人也瘦了,“阿姐,周边的铺子典了不少银子,我的私产也折现了,加上街坊们捐的,凑了一大笔钱。尤其是你那块血玉,我也已经交给了捐饷处的大人。大人说,这玉能换一座城的粮草,真的是帮上大忙了。”
阿茶点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还有……”顾晏看着她,“爹爹也捐出了几处京郊的房产。”
阿茶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株山茶树。
枝头的花又开了,红红火火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一边浇水,一边说:“师父,你知道吗?你留给我的那块玉,护住了一座城。我把玉捐了,将士们有粮草了,有兵器了,边关会安稳的,百姓会平安的。”
风吹过来,携着无边的暖意,阿茶开心地笑了,“阿鸿,你看,春天是真的来了!”
捐饷的事办妥后,阿茶依旧每天坐在山茶树底下,泡一壶茶,倒两杯。
很神奇的是,她的心里不再荒芜,而是多了几分踏实。
她知道,沈孤鸿在天上看着,师父也在看着,他们都会为她骄傲。
她也知道,日子还要过下去。她要守着这方小天地,和街坊邻居们一起,等着边关传来捷报。等着春暖花开,开得满树繁华。
前线的消息偶尔会传回来,有时是打了胜仗,街坊们便欢喜一阵,放几挂鞭炮。有时是暂时的僵持,大家便又揪着心,默默祈祷。
阿茶每天都在等,等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平安回家,和家人团聚。
等消息的日子,阿茶也没闲下来。
是隔壁的大婶最先张罗起来的。
她儿子也在边关,来信说天冷,脚上冻得全是口子。
大婶来找阿茶,说要纳鞋底,可她一个人纳得慢,眼睛也不济事。
阿茶二话不说,跟她回了家。
那天下午,两个女人坐在院子里,膝盖上摊着麻绳和旧布,一针一线地纳。
大婶教阿茶怎么搓麻绳,怎么把鞋底纳得密实,针脚要匀,力道要足,这样才耐穿。
阿茶学得认真,扎破了好几回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就用嘴嘬一下,接着纳。
后来老周家的也来了,小芸的娘,卖豆腐的老李头的老婆都来了。
院子里越坐越满,腿上的鞋底越堆越高。
又过了些时日,城里涌来了一些逃难的人。
官府设了粥棚,可人手不够。
阿茶听说了,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粥棚里热气腾腾的,阿茶拿着大勺,一勺一勺往碗里舀。
排队的有一家老小,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瘸着腿的老人。每个人都灰扑扑的。
有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麻秆似的。
阿茶给她舀了粥,小姑娘捧着碗,眼睛直直看着粥,半晌不动。
阿茶蹲下来问她怎么不喝,小姑娘抬起头,说:“婆婆,这粥是给我的吗?”
阿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点点头,说:“是给你的,趁热喝。”
小姑娘低下头,一口气喝了半碗。一边喝,一边哭了起来。
阿茶把她搂进怀里,像搂着小芸小时候那样。
小姑娘瘦得硌手,身上的味儿也不好闻,可阿茶没松手,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后来,她把这孩子带回了茶肆,给她洗了脸,换了件干净衣裳,让她在灶房帮忙烧火。
小芸曾柔声问她姓名,孩子只是垂着眼,轻轻摇头。
沉默像一层薄霜覆在她身上,不肯轻易化开。
阿茶望着她怯生生的模样,轻声道:“便叫你小暖吧。往后有热粥、有暖炕,再也不受冻。”
小暖似懂非懂,依旧沉默,却把这个名字悄悄记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