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从头顶移向西边,天光变得柔和绵长。
宴席慢慢散了,亲友们陆续告辞,说着祝福的话,脚步轻快。
老周临走时,重重拍着沈孤鸿的肩膀,絮絮说了许多叮嘱与贺语。
沈孤鸿始终笑着,不住点头应下。
满院的热闹渐渐淡去,只余下暖意与安稳,久久不散。
阿茶起身收拾碗筷,沈孤鸿也跟着起身帮忙,捧着一摞碗碟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身形轻轻晃了晃。
阿茶抬眼望向他。
他背对着她,立在原地未动。片刻后,才再度迈步,脚步比先前沉缓了许多。
阿茶将碗碟归置整齐,擦净手转过身,便见沈孤鸿倚在门框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阿茶走近,轻声问:“不舒服吗?”
沈孤鸿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酒喝多了些。”
阿茶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脱,任由她搀着。
两人慢慢走回屋里,屋内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晕漫开,映着床上簇新的红衾,和桌角那对燃了半宿的红烛。
沈孤鸿在床上坐下,轻轻喘了口气。
阿茶蹲下身,要帮他脱鞋。他下意识缩了缩脚:“我自己来。”
阿茶没理会,默默替他脱了鞋,摆放在床边,而后站起身,静静看着他。
烛火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阿茶看到,他的脸色白得骇人。
“躺下歇会儿。”阿茶低声道。
沈孤鸿点了点头,向后靠在床头。阿茶转身倒了碗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浅啜一口,便轻轻放下。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碎声响。
沈孤鸿忽然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滚烫,那热度里,却带着一丝让她心慌的虚浮。
她垂眸,看着那只手。手背上青筋分明,指节粗糙,带着几道旧疤。这双手她握过无数次,可今夜,烫得格外不同。
“阿茶,坐过来。”他声音微哑。
阿茶在床边挨着他坐下。
“今天,我真高兴。”
阿茶轻轻点头。
“这辈子,从没这么高兴过。”
忽然,沈孤鸿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弓起身,肩膀不住颤抖。
阿茶连忙抬手,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
咳了好一会儿,沈孤鸿才直起身。
等他的掌心落下时,阿茶清清楚楚看见一摊刺目的鲜红。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沈孤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眼望向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事,老毛病了。”
阿茶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就往外走。
“阿茶!”他在身后唤她,声音已弱了几分。
她脚步未停,手已搭在门闩上。
“阿茶,你陪陪我。”
她的手顿在半空。屋内静得可怕,烛火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
阿茶缓缓转过身,沈孤鸿仍靠在床头,目光牢牢锁着她,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依旧亮着。
“阿茶,别去。”
她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大晚上,请大夫不方便,明日再说。”
“你吐血了!”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吐便吐了,又不是头一回。”
阿茶震惊地看着他,沈孤鸿却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笑,朝她伸出手:“来,陪陪我。”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床边坐下。沈孤鸿立刻握紧她的手,掌心依旧滚烫。
“你别怕。”他轻声安慰。
“我没怕。”
“你的手在抖。”
阿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她用力攥紧,却怎么也压不住那阵心慌。沈孤鸿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真的没事,歇一歇就好。”
阿茶不再说话,就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沈孤鸿的呼吸渐渐平缓,双眼缓缓闭上,眉头微蹙,唇角却噙着一抹浅淡安稳的笑,像是坠入了一场好梦。
阿茶就那样守着,坐了整整一夜。
红烛燃尽,火光彻底熄灭。窗纸一点点泛白,天亮了。
阿茶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床头睡着了。她侧头看向身旁,沈孤鸿还在安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夜稍缓。
她轻轻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的。
阿茶小心翼翼抽回手,轻脚下床。
打水、生火、烧水。水沸后,阿茶沏了一壶热茶,端回屋里。
沈孤鸿已经醒了,见她进来,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喊她:“媳妇儿!”
阿茶笑着瞪了他一眼。将茶放在床头小凳上,没有应声。
沈孤鸿再一次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窗外,朝阳缓缓升起,金光穿过窗棂,铺满床沿,温柔地裹住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