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正殿里传出来,“进来吧。”
是个女人的声音。
阿茶握紧剑柄,一步一步往里走。
正殿的门开着。殿内陈设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
沈孤鸿跪在供桌前,浑身是血。
他被绑着,双手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他的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有干掉的血迹。
看见阿茶的那一刻,沈孤鸿忽然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个女人,此刻正坐在正殿里的一张椅子上。
那椅子不知是从哪儿搬来的,红木雕花,富丽堂皇,跟这破道观显得格格不入。
女人就坐在那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她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着金钗玉簪,手上戴着一颗绿松石的戒指。
她面敷铅华,白得近乎凄冷,唇间一点朱红,艳得刺目。整体看来,眉眼生得还算周正。可她那一双眼睛,静如寒潭、深如枯骨,让人看了不禁脊背发凉。
她冷幽幽地看着阿茶,轻哼了声,“阿茶,久仰大名。”
女人站起来,走到沈孤鸿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
“这人,你认识吧?靠着这一只跛脚,竟然跟我的人对抗了那么久。”
“别动他!”阿茶瞪着她,眼睛里发出骇人的光。
女人邪魅一笑,“不用急,等我解决了他,下一个就到你了。”
她走回椅子边坐下,重新端起杯子。
“告诉你吧,你那个茶肆,”她说,“是我让人烧的。”
“那桂花糕,也是我让人送的。”
阿茶的手攥得更紧了。
“本来是想送给你吃的,”女人悠悠地说,“没想到让那只畜生抢了。可惜了,多好的桂花糕。”
“你到底是谁?”阿茶忽然开口。
女人看着她,笑得很得意,“我是谁?我是你爹的夫人。所以,严格意义上讲,你要喊我一声母亲。”
阿茶冷眼睨着她。
女人接着说:“顾知秋,你爹。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你娘那个贱人,死了这么多年了,可顾知秋心里,还是只有她。”她的笑容慢慢冷下来。“每天晚上,他做梦都在叫她的名字。婉儿,婉儿,婉儿。叫得我睡不着。我带着万贯家财下嫁于他,帮他打理生意,伺候他几十年,可他心里,还是只有那个贱胚子。”
“我好恨啊!可是对着一个死人,我又如何泄愤呢?”她的笑容又变得狰狞起来,“好在,后来我知道。那个贱人还有个女儿。就是你。”
她站起来,走到阿茶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长得真像你娘啊!我看见你,就像看见那个贱人又活过来了。”
她笑得近乎疯狂,“你那个茶肆,烧得可真好看。火光冲天,烧了一夜。我看着那火,高兴得一夜没睡。”
阿茶心下讶然,望着她这副模样,已隐隐明白——眼前这人,早已是疯魔入髓。
“可惜你没烧死。不过没关系,那只猫替你死了,也挺好。我看着它吃了那块糕,倒下去,蹬腿,死掉,心里那个痛快……”
阿茶的手,握紧了剑柄。她看准了女人的咽喉,测算着自己距离她站的位置总共有几步。
“够了!”
雄浑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阿茶回过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阿茶仔细看了看,是大师伯——顾知秋。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来。
女人愣住了。
“老爷……你怎么……”
顾知秋没理她,一直走到阿茶面前,才停下来。
“阿茶,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顾知秋也老了好多,眼角全是皱纹。他抱歉地看着阿茶,“实在对不起,我应该多派几个人保护你的。茶肆起火的事我听说了,我会找人给你重新置办一间铺子的。”
阿茶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顾知秋又转过身,看着那个女人。
“你想杀她?”他说,“她是我女儿!”
顾知秋扬起手,女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老爷,我……我就是……”
顾知秋指了指门口。“滚!”
女人的脸白了,一句话都没敢再说,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等!”阿茶剑指着她,“我们的账,还没有算清楚。”
顾知秋挡到了二人中间,“你们的账,我来还。连同你师父的,一起。”
阿茶手顿了顿,那女人赶忙跑了出去。
“阿茶,”顾知秋看着她,“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呜呜……”沈孤鸿又发出了声响。
阿茶转头看向沈孤鸿。
他还跪在那儿,身体微微抖动。
阿茶赶忙走过去,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又帮他把手上的绳子解开。
沈孤鸿一把抓住她的手。“阿茶……对不起……我只是想把他们引开,我不知道他们要对付的人是你……”
阿茶点点头,眼泪又流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回家。”
阿茶站起来,扶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说:“师伯,我们的账,改天再算。”
顾知秋点点头,“好,阿茶,我会派人守在茶肆附近。你想联系我,随时……”
不等他说完,阿茶就扶着沈孤鸿,走出了道观。
风卷着山野间的枯草气息,漫过身侧。
沈孤鸿大半身子都倚在她肩头,沉得几乎压垮人。
他的血染在她衣襟之上,温热黏腻,一片湿凉。
阿茶一手提剑、一手扶着沈孤鸿,一步一步向山下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