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没有回答。
“总之,我不会放弃的!”小芸倔强地看着阿茶,赌气似的说道。
接下来的几天,小芸依旧每天煎药,端到床边,一口一口地喂。
阿茶不张嘴,她就掰着嘴往里灌;阿茶吐出来,她就擦干净,再灌。
老周也是每天来,帮着小芸换水、做饭,空下来就出去打听沈孤鸿的下落。
他把附近几条街都问遍了。
城门的老兵说,那天早上确实有个老头出城了,走得很慢。可出了城往哪儿去了,他不知道。
北边的几个村子,老周都跑遍了。没人见过那样一个人。
东边的山里,西边的镇上,他也去打听了,都没有。
沈孤鸿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每回,老周打听完消息回来,都是站在床边,看着阿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阿茶依旧是每天躺在床上,睁大了双眼看着屋顶。
一次,老周终于忍不住说了,“阿婆,人没找着。哪儿都找了,没找着。”
阿茶的眼珠动了动,继续看着屋顶。
老周说:“可他肯定没死。要是死了,该有信儿。没死,就还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了。”她说。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周愣了一下。
阿茶说:“他回来,就是为了那本秘籍。”
老周不知道什么秘籍,可他看见阿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小芸在旁边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婆婆,不会的,爷爷不是那种人……”
阿茶苦笑一声,“三十三年,”她说,“我等了他三十三年。他回来了,我就又信了。现在他又走了,带着那东西走了。”
她闭上眼睛,“我真是个傻子。”
那天夜里,阿茶的烧又重了。
小芸守了一夜,给她换了一盆又一盆凉水,喂了一碗又一碗药。
阿茶昏昏沉沉的,嘴里一直在嘟囔什么。
小芸凑近了听。
“师父……师父……阿茶对不起你……阿茶没用……”
“沈孤鸿……你又骗我……你又骗我……”
“三十三年……我等了你三十三年……”
小芸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花不知什么时候跳上床,蜷在阿茶身边,一动不动。它也不睡,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阿茶。
天快亮的时候,阿茶忽然睁开眼睛。
她看着屋顶,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
“小芸。”
小芸赶紧凑过去:“婆婆,我在。”
阿茶说:“别找了。”
小芸愣住了。
阿茶说:“他不回来了,让他走吧。”
小芸想说什么,可看着阿茶那个样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茶又闭上眼睛。
“我累了。”她说。
那天之后,阿茶不再问沈孤鸿了。
她也不吃药,不吃饭,就那么躺着。
小芸喂,她就喝一点。不喂,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屋顶。
她越来越瘦,脸上的肉都没了,颧骨高高凸出来,眼窝深深凹进去。那双手本来就有茧子,现在更是干枯得像老树皮。
老周来看她,看了直摇头。
小芸急得嘴上起了泡,可她没办法。
阿花也不出去了,天天守在床边。有时候跳上床,蜷在阿茶身边,用脑袋蹭她的手。
阿茶偶尔也会动一动,极轻微地,摸摸它的头。后来,可能是实在没力气,阿茶的手抬都不抬了。
有一天晚上,小芸实在忍不住了。
她跪在床边,拉着阿茶的手,哭着说:“婆婆,您不能这样。您还有我呢,还有阿花呢。您要是走了,我怎么办?阿花怎么办?”
阿茶看着她,眼神空空的。
小芸说:“您不是说过吗?茶肆没了,人还在。人还在,就还能活。您教我的,您忘了吗?”
阿茶的眼睛动了动。
小芸说:“爷爷走了,可您不能走。您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阿茶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小芸以为她又睡着了,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阿茶开口。
“小芸,我这一辈子,是不是特别可笑?”
小芸愣住了。
阿茶说:“年轻的时候,他说带我走,是骗我的。后来,我等了他三十三年。现在他回来了,说会陪我,我又信了。可他又是骗我的,拿到东西就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屋顶,目光空洞且迷离。
“我师父死了,我什么都没能为他做。我等的人回来了,又走了。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小芸的眼泪流下来。
“婆婆,您做了很多。您开了茶肆,让那么多人有个地方喝茶。您对我好,对周爷爷好,对街坊邻居都好。您救了阿花,养了它。您……”
她说不下去了。
阿茶又闭上了眼睛。
“小芸,”她说,“让我睡一会儿。”
小芸点点头,轻轻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站在院子里,哭得浑身发抖。
阿花从屋里出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小芸蹲下来,抱住阿花。
“阿花,”她哭着说,“婆婆会不会死?”
阿花蹭了蹭她的手,亮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