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说:“是。”
那人说:“辛苦。”
阿茶没说话。
那人又说:“我有个姐姐,也开茶肆。跟你一样,一个人。”
他的手,握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阿茶直直地看着他,问:“你那姐姐,还好吗?”
那人别过脸去,“不知道。很多年没见了。”
阿茶这才定睛看他。面前的这个男子三十来岁,眉目清朗、相貌端正,仅从外表看,倒不像什么坏人。
看到阿茶看着自己,那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老板娘,”他说,“你这茶很好。”
阿茶没说话。
喝完后,他放下茶杯,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顿住了。
这一次,他回过头来,看着阿茶,“老板娘,保重。”
阿茶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这一次,她没有收回目光。
她站了很久,直到阿花蹭了蹭她的腿,她才回过神来。
“阿花,你说,他到底是谁?”
沈孤鸿来的时候,阿茶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
沈孤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或许,如他所言,他是你的弟弟。”
“或许,他和师伯都知道你在这里。可能是出于不忍心,才想提醒你,让你主动把秘籍交出来。”
阿茶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
弟弟。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那口三十三年的枯井,激起一片浑浊的回响。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第一眼看见就觉得熟悉,却说不上来像谁。现在想来,那眉眼的轮廓,那低头的弧度,分明就是——她自己的影子。
阿茶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她活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是师父心善,才收留了自己。她早就接受了这个身份,接受了这辈子没有血脉亲人。
可现在,先冒出来一个爹,又冒出来一个弟弟。
爹是杀师父的凶手。弟弟呢?弟弟也是坏人吗?
阿茶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个人坐在角落里喝茶的样子。低着头,不看人,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愧疚吗?是心疼吗?还是只是来执行任务的杀手,偶尔动了恻隐之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走之前说“保重”的时候,声音是真诚的。
“沈孤鸿,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家人全部唯利是图,都是冲着秘籍来的吗?”
沈孤鸿忽然紧张了起来,“阿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他对你应该没有恶意。”
阿茶问:“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
沈孤鸿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说:“可能……怕隔墙有耳吧!”
阿茶没再问。
她的心口像压着块石头,沉得喘不上气。
如果那个人真是她弟弟,那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跟着那个害死师父的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也加入了血影楼吗?也参与了当年的灭门之案?
他今天来,是来提醒她,还是来试探她?
阿茶忽然觉得很累。比当年一个人拼死保护师父还要累。
沈孤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那只手很暖,隔着衣裳传过来,像一簇小火苗。
“阿茶,”他说,“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来,你记住一件事。”
阿茶抬起头。
沈孤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
阿茶的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可她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地方,好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沈孤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阿茶,别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阿茶点点头,她知道,沈孤鸿说得对。
可是,他们冲着秘籍而来,若是不主动交出,他们也会对自己动手吧?就像当年,他们对待师父那样?
阿茶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脑子不听使唤。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些事。师父的死,师伯的信,弟弟的眼神,沈孤鸿的伤……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浑水,怎么都澄不清。
阿花蜷在她脚边,睡得沉,呼噜声细细的。
阿茶侧过身,看着窗外那一点月光。
她忽然想起沈孤鸿说的那句——“我在这儿。你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个,她的眼眶又热了。
她恨自己没出息。这把年纪了,还跟小姑娘似的,被人一句话就说动了心。
可她管不住。
那点暖意从心口往外漫,漫到四肢,漫到指尖。她把手贴在脸上,竟然觉得烫。
这些年,她给自己筑起了厚厚的心墙。没想到,他一来,她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阿茶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轻轻说:“沈孤鸿,你最好说话算话。”
窗外,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