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站在门里,看着他,“怎么不进来?”
沈孤鸿这才迈进来。他走到靠窗那张桌子边,慢慢坐下。阿茶给他倒了杯茶。
沈孤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阿茶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沈孤鸿忽然压低声音说:“阿茶,我想了一夜。”
阿茶看着他。
“那秘籍,你打算怎么办?”
阿茶没说话,只用眼角的余光上下打量着他。
沈孤鸿说:“师伯要是知道秘籍在你手里,肯定还会派人来。”
“那你有什么建议?”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茶放在桌上的手,“阿茶,你把秘籍给我吧!我这身子,已经不中用了。我把秘籍带走,然后放出风去,他们就会冲着我来了……”
阿茶看着她,没说话。
“婆婆!爷爷也在啊!”小芸蹦蹦跳跳地走进茶肆,“我来讨碗水喝哦!”
阿茶趁机把手抽了出来,起身去倒水。
小芸把花篮往门口一放,在沈孤鸿对面坐下。
“爷爷,你今儿个气色好多了!”小芸说,“比上回见你精神!”
沈孤鸿笑着同她打了招呼。
小芸又转向阿茶:“婆婆,今儿个生意咋样?”
阿茶点点头:“还行。”
小芸从花篮里抽出几枝花,递给阿茶:“婆婆,给您!今儿个的梅花,香着呢!”
阿茶接过来,连声道谢。
小芸摆摆手,又凑到窗台边去看阿花。阿花正在睡觉,身子蜷成了一团。许是喜欢安静的缘故,每次睡觉时,阿花总是会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小芸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婆婆,阿花又胖了。”
“最近天气开始回暖了,再过段时日,梅花就看不到了呢!”小芸遗憾地看着阿茶,“婆婆,下次我带几株玉兰给你吧!但是玉兰的花期不长。”
阿茶笑着点了点头,“都好。”
小芸继续感叹,“婆婆,你说,玉兰花期那么短,又何苦来这一遭?费了老劲开出花来,一场雨就全给浇没了!”
阿茶平静地听着她“高谈阔论”。
倒是沈孤鸿,怕小芸这番言论惹阿茶触景生情,赶忙岔开了话题。
小芸陪沈孤鸿闲聊了好一会儿,又喝了一碗水,才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茶肆里又安静下来。
沈孤鸿看着门口,忽然说:“这孩子,真好。”
阿茶“嗯”了一声。
沈孤鸿说:“像你年轻的时候。”
阿茶愣了一下,看着他。
沈孤鸿说:“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爱笑,爱跑,爱说话。后来……”
他没说完。
阿茶知道他想说什么。
后来,他抛弃了她,她就不爱说话了……
沈孤鸿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那茶汤已经凉了,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阿茶起身,给他换了一杯热的。
沈孤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阿茶,”他忽然说,“我这些年,天南地北到处走,见过不少人,也经历了不少事。只是不管到了哪里,看到什么风景,心里都会下意识地冒出来一句: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有一次,在江南,我看见了好大一片山茶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漫山都是。我就想,要是你在,肯定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还有一次,在关外,我遇见一场大雪。那场雪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天地全白了。我就想,要是你也在这里,穿着那件红绸夹袄,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色里,一定好看得让我移不开眼。”
他抬起头,看着阿茶。“阿茶,这些年,我并不孤单。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是跟我在一起的。”
阿茶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她心里知道,这些年,她之所以能活得这般笃定从容,又何尝不是因为心底始终藏着一个人呢?正是这份念想,撑着她、暖着她,才让她不至于在这世间漂泊无依。
三十三年,每个月圆之夜,她都会坐在窗前看月亮。看着看着,总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靠在树干上,夕阳把他半边脸染成金色。
想起他站在崖边,衣袂翻飞,说“阿茶,跟我走”。
窗外,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红。
阿花醒了,伸了个懒腰,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阿茶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我该走了。”
沈孤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茶,明天我还来。”
阿茶点点头。
沈孤鸿迈出门槛,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阿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那背影彻底融进黑暗,阿茶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胸口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却久久散不去。
活了这把年纪,以为心早就死了。没想到他一来,那点火星子又扑腾扑腾地冒了出来。
阿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他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把手贴在心口,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