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她听见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那声音很乖,乖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茶的步子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一路上,她默然独行,脚步沉得像是踩在寒水里。
风灌进衣领,好凉,阿茶不禁缩了下脖子。
她忽然想,他那破屋四处漏风,夜里怎么睡。
都伤成那样了,还住那样的地方。
阿茶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再想下去。
阔别三十余载的旧人,刚一见面,就将自己的身世之谜全盘托出——她的生父,竟然是杀害师父、残害师门的真凶!
天地仿佛在身侧静静地翻覆,阿茶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
风掠过她的衣袂,她一步一步地,不知所措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该恨谁,该信谁,该往哪里去。只觉得浑身都空了。
师伯勾结外人灭了师门,竟然是为了秘籍。
可秘籍,阿茶冷笑,秘籍就在自己手里啊。
那是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让她一定要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秘籍,阿茶藏了几十年,从来没打开看过。
原来,这秘籍,能要人性命啊!
回到茶肆,油灯已经燃尽了。
阿茶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剑被丢在一旁。那封信还攥在手里。
许是从未见过她这般惊慌失措的模样,阿花走过来蹭了蹭她。
脑子里乱得很。阿茶用手撑着脑袋。
“小女阿茶”……“小女”!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着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伯每次来,都要抱她。她那时候小,不记事,可有些画面她还依稀记得——师伯抱着她转圈,她笑得咯咯响。
假如师父一早就知道师伯是她父亲,那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这些年,师父含辛茹苦把自己养大,教自己读书识字,教自己习得天下最精妙的剑法,却不告诉她她的身世,还让自己叫了生父一辈子“师伯”……
阿茶把脸埋进手心里。
那师伯呢?他为什么没来认自己,没来接自己,没让自己叫他一声“爹”?
他就那么狠心地看着自己,一年又一年,在山上独自长大。
他怎么能忍得住?
阿茶想不通。
她又把信拿出来,凑到月光下看。那几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笔画都刻进脑子里了。
“……只一事愚兄始终挂怀,小女阿茶尚在师门,行动之时,请一定护她周全,切记切记……”
这是写给血影楼的。是交易的条件。他要灭了师门,却还记得要护她的命。
阿茶的手又开始抖。
她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谢他。师伯出卖了师门,害死了师父,可他没忘了保她。她在血影楼的名单上,是“护她周全”的那一个。
阿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浑身是血,躺在她怀里,只来得及说一句“阿茶,好好的”。师父那时候知道吗?知道这一切是大师伯做的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让她好好的。
阿茶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又想起沈孤鸿的话。他说他找了她三十三年,说他在街角站了三个月不敢进来,说他快死了,想在死之前再看看她……
她要信他吗?
那些话,那些伤疤,那双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或许都是真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信他。
如果他早就能来找她,为什么现在才来?如果他知道师伯是她父亲,为什么不早告诉她?他在等什么?
阿茶又想起他解开衣襟时那道疤。这些年,他都经历了什么?受了那样的伤,还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也许,他真的快死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在死前,再见她一面,然后把这些事都了结。
那她呢?她能了结吗?该如何了结?
她活到这把年纪才知道自己不是孤儿。可偏偏自己的生父,是杀害自己师父的仇人。她不知道该恨谁,更不知道该不该报仇。
师伯。师父。沈孤鸿。那本秘籍。那些信。三十三年的恨。
“啊……”阿茶将头深深地沉进臂弯中,头痛欲裂。
阿花一直蹲在她脚边,不住地用脑袋蹭她。
过了好久,阿茶终于伸手摸了摸它。
“阿花,”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阿花当然不会回答。
可它的呼噜声细细的,软软的,像在说:我在。
阿茶深吸一口气,走回了卧房。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总算清静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