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阿茶看着他,愤怒的情绪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她记起来了。
那一天。
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
师父,师兄,师弟,全部倒在血泊中。
那一天。
乌泱乌泱的刺客,仿佛大军压境。
阿茶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用的是最毒的暗器,出的全是杀招。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杀得红了眼,一直到筋疲力尽、双膝犯软,却还是没有护住师父……
“后来呢?”阿茶看着沈孤鸿,双拳紧攥。
沈孤鸿深吸一口气,说:“后来,师父听说了师门惨案,咬舌自尽。我不肯再听命于他们,逃了出来。可那些人觉得我知道太多,到处追杀我。”他说,“我怕把他们引到你那儿去,只能一边躲,一边找你……”
沈孤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
“阿茶,”他说,“我做了太多错事,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想再看看你。我只想在死之前,再看看你。”
阿茶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三十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可听到沈孤鸿谈及生死,她还是没能忍住。
沈孤鸿慌了。
他站起来,想走过来,又不敢。只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阿茶……你别哭……我……”
阿茶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你坐下。”她说。
沈孤鸿还站在那儿,不敢动。
阿茶忽然有些心疼。这个在江湖上杀出一条血路的人,这个手起刀落片甲不留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局促不安。
“站着干什么?”她说,“坐下啊!”
沈孤鸿这才慢慢坐回去,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窗外的最后一抹光沉下去了。屋里暗下来。
阿花从阿茶脚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阿茶忘了点灯。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暗里。
窗台上,阿花的呼噜声细细地传来。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又睡着了。
“沈孤鸿。”
“嗯?”
“明天,还来吗?”
沈孤鸿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来!我以后天天来。”
阿茶没应声。
屋里很黑,她看不清他的脸。
阿花在她脚边翻了个身。
黑暗中,阿茶想起,师父走的那天,她跪在一旁,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师父中了毒箭,嘴角有紫红色的血不断涌出。
他张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
阿茶赶紧把耳朵凑过去,以为师父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师父却只说:“阿茶,要好好的。”
就这四个字。
她哭着说:“师父,我会的。”
师父笑着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她不懂。师父都快死了,怎么还惦记着她好不好。
后来她才明白,师父这辈子,其实就这一个牵挂。
阿茶站起来,摸黑走到窗边。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手上,凉凉的。
“沈孤鸿。”
“嗯?”
“我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茶,要好好的。”
沈孤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父……是爱你的。”
阿茶点点头。
她知道。
师父从来没教她报仇。
从小到大,师父只教她怎么练剑,怎么做人,怎么好好活着。
阿茶转过身,走回桌边,摸黑坐下。
“沈孤鸿。”
“嗯?”
“我师父让我好好的,我想听他的。”
黑暗里,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轻轻的,像是怕弄疼她。
“阿茶。”他的声音沙哑,“那咱们都好好的。”
阿茶没说话。
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张桌子上。
阿花又翻了个身,呼噜声细细的,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