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来,她从不打听他的消息,从不刻意回想以往的相伴时光。
她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的茶肆门口,站在她的对面。
头发白了,背微微驼着,眼角眉梢都是皱纹。
阿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站在夕阳里,站在三十三年的光阴那头。
过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阿茶。”
就两个字。
阿茶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三十三年了。没有人再这样叫过她。街坊邻居叫她阿婆,小芸叫她婆婆。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也没有人问过。
可现在,他站在门口,叫她的名字。
“阿茶。”
阿茶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又说:“我……我在外头转了好几个月了。”
阿茶看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每天就站在街角那边,远远地看着。看你扫地,看你擦杯子,看你给猫喂食。看一整天,等天黑了,你关了门,我才离开。然后第二天再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不敢进来。”
阿茶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阿茶,我怕。”
怕什么?
他没说。可她好像懂了。
怕她不认他。怕她赶他走。怕她问起那些年的事。怕她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怕那些三十三年没说的话,一开口,就收不回去。
更怕的是,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阿茶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每次惹了她,他也总是这样站在她面前,说阿茶,我错了,你打我吧。那时候她真打,他笑着躲,两个人闹成一团。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以为一辈子很长,以为日子永远过不完。
一眨眼,都老了。
阿茶收回目光,转身往里走。
走到柜台后头,她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落入杯中。
她端起杯子,走到门口,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接过来。
他的手在抖。接杯子的时候,抖得茶水都洒出来一点。
阿茶看着那抖动的指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那只手,曾经握过她的手,牵着她走过很长的路。现在它老了,抖了,连杯子都端不稳了。
可他还是来了。
在街角站了好几个月,就为了远远看她一眼。
阿茶转身往里走,在老位子上坐下。
他端着那杯茶,站在门口,没进来。
阿茶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不进来坐坐?”
他愣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走进来。
他拘谨地在她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夕阳从门口照了进来。阿花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柜台。蹲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看了阿花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叫阿花?”他问。
阿茶点点头。
他说:“好名字。”
阿茶没说话。
他又说:“我在街角看着,它老往外跑。有时候跑到我跟前,蹲下看我。我就跟它说说话。”
阿茶抬起头,看着他。
像是怕冷场似的,他一坐下来,就说个没完,“我跟它说,你别告诉你阿婆我在这儿。它好像听懂了,每次来看我一会儿,就跑回去。有一回,我给它带了吃的。它闻了闻,没吃,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跟你年轻时一样……”
阿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茶,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阿茶没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茶碗里自己的倒影。茶汤微微晃动,那倒影也跟着晃,像随时会散掉。过了很久,她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说:“我找了很久。从北找到南,从东找到西。问了多少人,走了多少路,我自己也数不清了。后来有个老人说,见过一个姑娘,会泡茶,喜欢花,带一块红玉,不爱说话,在这条街上开了个茶肆。我就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来了之后,我不敢进来。就在外头看着。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我就这样看着你,越看越不敢进来。”
他说:“阿茶,我怕你不愿意见我。”
阿茶眼角又酸涩了起来,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又说:“我也怕你问我为什么没回来。那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阿茶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
过了很久,阿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等过你,沈孤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