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低头看着它。
月光下,阿花那双绿莹莹的眼睛,像极了梦里的那个姑娘。
阿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是你吗?”
阿花没回答,又蹭了蹭她的腿。
夜渐渐深了。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咚。三更了。
“你要是真的来讨债的,那就讨吧。”她摸着阿花的背,声音很轻很轻。
阿花往她怀里蹭了蹭,蹭得更紧了。
阿茶笑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
毛很软,很暖,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那就赖着吧。”她说,“赖多久都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一人一猫,就这么坐着。
夜很长,可她们不急。
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小芸还会来,老周还会来,日子还会一天一天过下去。
第二天,阿茶去集市买菜。经过鱼摊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此刻,他正拿着刀在刮鱼鳞。见阿茶站住,便抬头招呼:“阿婆,买鱼吗?今儿个的鲫鱼很新鲜,是早上刚打的!”
“给我来一条罢。”
摊主把鱼用草绳穿好,递给她,笑着说:“阿婆这是要改善伙食了?平时少见您买鱼。”
阿茶笑着点点头,接过鱼,放进菜篮里。
这一条鱼,够她买三天的茶叶了。但没办法,谁让家里多了只小馋猫呢!
回到茶肆,阿花正蹲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阿花回来,赶忙迎了上来。
阿茶进了厨房,把鱼收拾干净,切成小块,搁在碗里。然后端着碗出来,放到阿花面前。
“吃吧。”她说。
阿花吃得好欢。小小的鱼块被它几口就吞下去,连嚼都不嚼。
从那以后,每隔两三天,阿茶就会去买鱼。
一天傍晚,阿茶从集市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走到巷子口,她忽然停下来。
这次她看清了。巷子深处,有个背影一闪而过。
青布长衫,瘦瘦的。
阿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往前追了两步。
那个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阿茶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巷子,手里的鱼沉甸甸的。
会是他吗?
还是她看花了眼?
她想起小芸说过的话——“他的眼睛空空的,像庙里的判官”。
真的是他吗?
阿茶不敢想下去了。
每隔几天,小芸总会送来新的花。
这次是一大株山茶,娇艳欲滴。
阿茶把前几天蔫了的梅花抽出来,把山茶换上。
屋子里便又多了些生气。
“阿花,你要记住哦,婆婆对你这么好,你一定要听她的话,千万别乱跑,别让婆婆担心……”小芸每次来,总是很懂事地教育阿花。
阿花惯常闭着眼睛不作声。
有一次,阿花终于被她吵醒了,抬起头,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小芸笑了:“哎呀,婆婆,它瞪我!”
阿茶嘴角动了动。
小芸看着阿茶,忽然笑嘻嘻地说:“婆婆,您最近看起来不一样了。”
阿茶问:“哪儿不一样?”
小芸歪着头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没那么冷了。”
小芸走了以后,阿茶坐在柜台后头,很久没动。
没那么冷了。
是啊,三十三年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远离人潮,不问世事。
可现在,小芸说她没那么冷了。
是因为阿花来了吗?还是因为那些街坊邻居,那些热腾腾的桂花糕,那些歪歪扭扭的绣花?
阿茶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几天夜里,她不再总盯着月亮发呆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塞满了她的脑子,把那三十三年的恨,挤到角落里去了。
傍晚,阿花跳上她的膝头,撒娇似的拱来拱去。
阿茶低头摸着它。
“阿花,”她轻声说,“你说,他会来吗?”
阿花蜷成一团,无辜地眨巴着它那双好看的眼睛。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阿茶把阿花往怀里拢了拢,“阿花。”
阿花耳朵动了动。
阿茶说:“谢谢你。”
阿花没动,也没出声。
但阿茶知道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