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喝完了第三壶茶,终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得,该回去吃饭了。老婆子做了红烧肉,回去晚了又该念叨了。”
他从袖筒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然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阿茶。
“差点忘了,这是我老婆子做的桂花糕,说让我带给你尝尝。她老念叨,说你一个人怪不容易的,让我多照应着。我说人家阿婆好着呢,用不着你瞎操心。她非让我带,我就带了。”
阿茶接过纸包,“替我谢谢尊夫人。”
老周摆摆手,拎起包袱,晃晃悠悠地走了。
茶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阿茶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黄裱纸包着,用麻绳系着,打了一个活结。她解开绳子,里头是四块桂花糕,金黄金黄的,撒着几粒白芝麻,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阿茶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不腻。
小时候,阿茶惯爱吃桂花糕。
每年秋天,山上的桂花开了,师父就会采一些下来,晒干了收着,做糕的时候就拿出来用。师父做的糕没这么软,但甜度刚刚好。
那时候她总是嫌师父做得不好吃,说山下的糕才好吃。师父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那你下山吃去。”
后来她真的下山了,吃了很多山下的糕。但都没有师父做的好吃。
阿茶把剩下的三块糕重新包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传来,几个孩子在茶肆门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阿茶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又一次擦完了杯子,并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好。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发呆。
老周说的那个人,还在她脑子里转悠。
一个到处打听人的老头,五六十岁,穿得破破烂烂,眼睛像庙里的判官。
他在打听一个“仙子”。
阿茶垂下眼帘,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这么多年了,江湖上的人,死的死,老的老,散的散。那点陈年旧事,早该烂在土里了。
怎么还会有人找?是在找自己吗?
也许是认错人了罢。阿茶想。天下之大,江湖之深,绰号叫“仙子”的人多了去了。什么梅花仙子、桃花仙子、兰花仙子,每年都有几个冒出来的,过两年又销声匿迹。找的不是她,一定不是。
这样想着,阿茶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可一想到对方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阿茶的心总是有些莫名慌乱,像是深埋在心里的一根刺,慢慢地竟有了破土而出的迹象。
天色渐渐暗下来。
阿茶站起身,去点灯。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昏暗的茶肆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她把灯放在柜台上,往门口看去。
阿花今天还是没来。
阿茶收回目光,感觉心里空落落的,“这么多天没来,它不会有事吧?能找到吃食吗?”
正思忖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
“喵。”
阿茶抬起头。
那只灰白相间的猫,此刻正蹲在门槛上,隔着半开的门,静静地看着她。月光从它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快进来吧。”阿茶招呼它道。
猫没动。
阿茶朝它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端了一小碗剩饭。把碗放在地上后,阿茶回到椅子上,刻意与它保持了一点距离。
猫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好像随时准备逃跑。
走到碗边,它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吃起来。
月光把阿花的瘦骨嶙峋映照得一览无余,它真的太瘦了,瘦得骨头一根根凸出来,显得那些灰毛也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粉白的皮。
阿茶有些于心不忍。
它吃得很急,几乎是吞的。一边吃,一边还警惕地抬头看阿茶。
阿茶一直远远地呆着,直到它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才问:“吃饱了吧?”
猫看着她,没动。
阿茶等了等,才起身去收拾碗碟。
阿花伸伸懒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蜷起身子,在柜台边上卧了下来。它淡定地看着阿茶忙前忙后,自顾自地把头埋进前爪里,一副“我赖上你了”的架势。
等阿茶从厨房出来,阿花已经熟睡。那团灰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无奈地笑了笑,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