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收拾了他用过的茶具,重新擦了桌子,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继续喝茶、发呆。
午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金黄。光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在跳舞似的。
阿茶看着那些尘埃,又想到了师父。
“阿茶,你看这尘埃,飘飘荡荡,无处可依。咱们练剑的人,心要像尘埃一样轻,才能飘到别人到不了的地方;可身要像山一样稳,才能站得住脚跟。人活一世,必得有来此一遭的意义。”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可她也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
人一定要建功立业、功成名就才算幸福吗?山顶的风,难道真的就比山脚下的更动人?若是一开始就不要想着远行,只是珍惜眼前,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傍晚时分,卖花姑娘从门口经过。
“婆婆!”
清脆的声音打断了阿茶的思绪。她抬起头,看见一张红扑扑的脸。是小芸,那个每天挑着花篮从门口经过的姑娘。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泉水。
小芸怀里抱着一篮花:梅花、山茶,还有一些小野花。她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笑嘻嘻地说:“婆婆,讨碗水喝!”
阿茶含笑点点头,起身去倒水。
小芸蹦蹦跳跳地进来,也不客气,随便把花篮往桌上一放,便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个底朝天。喝完,她用袖子抹了抹嘴,叽叽喳喳地说:“婆婆,今儿个生意咋样?有没有人欺负您?有人欺负您您就跟我说,我让我哥来揍他!我哥可厉害了,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阿茶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谢谢你的挂记。”
小芸也笑了,拿了花递给阿茶,“婆婆,您看这花,好看不?这梅花是我哥哥一早去城外山上摘的,可香了!这山茶是我娘种的,今年开了好多,我挑了几朵最好的带给您!”
阿茶看了看那篮花,确实好看。
“多少钱?”阿茶问。
小芸摆摆手:“不要钱不要钱!送给婆婆的!婆婆平时老给我水喝,我还没谢过您呢!”
说罢,不等阿茶开口,小芸已经抱起花篮,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跑到门口,她又回头喊了一声:“婆婆,明天我还来看您!”
阿茶低头看着那几朵山茶花,心里十分欢喜。
小时候,山上的山茶花开得漫山遍野。每一次,她练完剑,总会摘几朵插在鬓边。师父看见了,总是摇头说:“剑客戴花不合适。”
可沈孤鸿会说:“好看。”
沈孤鸿,这三个字如同一根冰凌,直直地插在了阿茶的心尖上。她瞬间回过神来,指尖微微发颤。
沈孤鸿,沈孤鸿……曾经,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过无数遍,念到麻木,念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没想到,只是几朵花,她就又想到了他。
一天黄昏,阿茶刚练完一套新创的剑法,浑身是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她低着头快速往前走,想要快点回房沐浴。没想到,却碰到了同样刚练完剑的沈孤鸿。
“今天怎么没戴花?”
阿茶羞赧一笑,“没来得及。”
没想到,沈孤鸿竟然从身后拿出了一朵山茶,插在她的鬓边,然后说:“好看。”
那时,他靠她很近,近到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一股兰花的幽香。这味道,她至今难忘。
阿茶找了一个花瓶,把这几枝花插起来,整间茶肆都增色了不少。
戌时,阿茶准时关门,开始盘账。
今日的收入不多不少,整整三十七个铜板。除去成本,能赚十几个。“足以维持一个人的生活”,阿茶心里想。
晚餐照旧是一碗素面。水滚后清汤下锅,简单放几片青菜叶子,滴上几滴香油,就是一餐。
饭虽简单,阿茶却吃得仔细,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昔年全盛之时,山珍海味吃了个遍;如今布衣粗茶,倒也乐得自在。
饭罢,阿茶总是习惯到窗前小坐一会儿。
木格子糊的纸很轻薄,刚好可以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月光。今晚月亮很圆,竟是十五了。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台,移过地面,移过那一瓶娇俏的花。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深夜的街巷里。
阿茶依然坐着。
阿花今天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