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父女之间的爱,在孙雅芝自杀后被雪卿单方面宣告了终结,而他也…始终无法面对曾经深深伤害过女儿的自己。
程国伟知道,自那以后,女儿的心房再也不曾为他打开,他被她拒之门外。
此后,他只能看着她堕落、沉沦、自寻死路。
程国伟从回忆中挣脱,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吞噬一切的繁华夜景。
他曾以为这就是能给女儿的最好世界。
目光落在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红木书柜上。
柜子顶层蒙着薄灰的,是几本线装书,《鬼谷子》《孙子兵法》。
那是他岳父,那个刻板严厉的酸腐老教授,在雪卿四岁时就强塞给她的启蒙读物。
背不出?戒尺打掌心,或者罚跪。
他当年知道,却从未阻止,甚至隐隐认同。
精英需要铁血的锻造,痛苦是必要的成本。
就像他自己,不也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
他自认为未曾亏待过女儿。他给了她最好的物质,不惜一切代价送她去最好的学校、给她最好的资源、答应她的几乎一切无理的要求,深谋远虑地为她铺就金光大道。
他以为这就是爱,是责任。
他以为金钱的力量,足以弥补一切情感的亏空。
可现在,看着这些冰冷的精英教育的遗物,他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给了女儿一座用黄金和规则堆砌的牢笼,亲手折断了可能让她自由飞翔的翅膀。
他通过警方,得知了女儿当年对林砺近乎偏执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是不是那份病态的痴迷,在十年前就为她的死埋下了伏笔?
他用等价交换的商业逻辑去理解她的情感需求,他以为用物质能填补女儿内心的缺失。
正是他用冰冷的利益交换和资源堆砌异化了父女关系。
而他的女儿学会并内化了这套逻辑。
都说儿子像母亲,女儿像父亲。
雪卿真的很像他,尽管她从来不承认这点。
她快速地学习和掌握了这套规则,并且运用到极致,导致了情感认知的彻底扭曲。
程国伟知道,他不是一个好榜样,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亲手将女儿送上了一条不归路,一条偏执、疯狂、通向死亡的末路。
而那条路在雪卿十五岁的那个秋初,就已经注定了终点。
他好像从未真正理解,那个在母亲死后,用滥交来激烈对抗他的女儿,那个授意媒体曝光他的税务问题又撤稿以换取董事会席位的女儿,那个一生都在与她的继母、他的私生子争夺家族的控制权的女儿…
她所有看似扭曲的胜负欲和不择手段,不过是一个,从未被真正爱过、被父亲一次次背叛、被他彻底异化的灵魂,在绝望中发出的嘶吼。
程国伟的视线最终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里面是他的亡妻留下的那枚小小的十字架项链。
雪卿一直珍藏着。
而母亲的十字架,终究没有庇佑自己的女儿。
她最终也迎来自己的凋落,沉默告别了她的父亲,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
那她在死前的最后一秒,有没有原谅自己?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冰冷地映照着这个空旷、奢华、却毫无生气的房间。
程国伟颓然坐在女儿冰冷的床沿,手中紧紧攥着那个丝绒盒子。
迟来的悲恸却并非源于失去女儿本身。
而是源于他终于看清,他给予的滔天财富和精英光环,不过是覆盖在腐烂根基上的金箔。
他耗尽一生构建的商业帝国,最终吞噬了他唯一的女儿。
他的女儿或许不是死于姜翎或是其他什么人之手。
她的悲剧,早在那个被戒尺责打的童年,在目睹父亲出轨、母亲割腕的青年,在家族争斗中丝毫得不到父亲偏爱的中年…
在父权和资本异化的双重绞杀下,就已注定。
他的痛苦不是单纯的丧女之痛,更是对他一生所造就恶果的、充满荒芜感的认知。
雪卿只是用一生,演完了一场盛大而孤独的凋零。
他低下头,浑浊的眼中映不出半点泪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废墟般的荒芜。
空气里,那丝属于女儿曾经的味道仿佛彻底消散了,只余窒息。
而浴室方向,仿佛又传来了隐约的、永无止境的水流声。
冲刷着瓷砖,也冲刷着他从未洗净的罪孽。
他好像也听到了。
真可笑啊,这个亲手铸造牢笼的人,此刻竟在寻找牢笼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