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翎想用那个秘密换取她的生,她到最后也没让她如愿。
如果当年没有那桩血案,她们后来再不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
可惜已经发生的一切,无可挽回。
吴明霞盯着文件,继续往下念。
“2022年7月于青鱼凼水库清淤时发现的两具无名骸骨,经本次DNA补充比对,确认身份为…”
“1号骸骨,男性,为何兴旺,1978年生。”
“2号骸骨,女性,为姜盼娣,1995年生。”
“死亡时间推断为2013年夏季。”
“结合现场勘查,判断二人系被杀后埋尸于何家菜园,后于2021年被转移至水库边缘,2022年暴雨滑坡后冲入水库。”
“因尸源不明、损伤与滑坡痕迹重叠,当时暂定性为意外掩埋。”
“N市警方经走访调查,多位证人口供指认2021年姜翎回青鱼凼村时,身边的女人正是你。”
“并且有目击证人指认你出入过何兴旺家。”
吴明霞顿了顿,抬眼看向林砺:“也就是说,转移尸体这项工作,是你协助姜翎完成的,对吗?”
林砺听着,点了点头,没说话。
吴明霞重新看向文件:“从何家菜园掘出的杀猪刀刀身部分,与从你处查获的异形木制件,经国家物证鉴定中心对比,确认属同一整体分离物。”
“即,木制件原为那把杀猪刀的刀柄。”
“经调取何兴旺银行卡流水,发现自2013年9月10日起,至2021年12月10日止,每月10日均有汇款从其账户转入其父账户。”
“累计99笔,总额47.6万元。”
“经操作终端溯源,该系列汇款操作均系姜翎,原名姜招娣所为,用以维持何兴旺在外打工还债假象。”
吴明霞放下文件,看向林砺:“何志强、姜盼娣系他杀,死于锐器刺伤,埋尸于自家菜园。”
“作案时间约在2013年8月。此案已告破。”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也就是说,据我们目前已知的情况,姜翎第一次杀人,杀的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双胞胎妹妹。”
“之后,她便一直顶替双胞胎妹妹姜盼娣的身份生活。”
“因其妹姜盼娣2012年办理身份证时指纹录入还未普及,姜翎后续以本人指纹补录,并利用早期户籍系统漏洞,完成了身份替代。”
核对室里一片死寂。
吴明霞叙述的整个过程中,林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石膏般的质感,连嘴唇都是灰白的。
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
她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那样坐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呼吸缓慢而浅薄,仿佛连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节奏,都成了负担。
吴明霞的话林砺确实听得断断续续,总是不自觉走神,眼前浮现姜翎在看守所走廊最后对她微笑的样子。
吴明霞静静地看着林砺,读不出任何情绪。
连平静都是空洞的。
“对于通报中的事实,”片刻后,她开口,“特别是,2021年你协助姜翎转移尸体,以及你长期知晓她真实身份和杀人过往这两点,你确认吗?”
林砺的睫毛颤了颤。
她的目光终于聚焦,缓慢地移到吴明霞脸上。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
她张了张嘴。
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
她吞咽了一下,喉头滚了滚,再次尝试。
“…是。”
一个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又点了点头。
吴明霞合上了最后一份卷宗。
三本案卷整齐地摞在桌面上。
“全案事实核对结束。”她说,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林砺,你涉嫌故意杀人、毁灭伪造证据、包庇等多项罪名,证据链条已闭合。”
“案件将依法移送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
她站起身。
冯悦也随之站起,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砺脸上。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生气。
像只剩下一具被彻底掏空的躯壳。
一名女警上前,按着林砺的肩膀让她起身。
林砺顺从地站起,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
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核对室里只剩下吴明霞、冯悦和陆蔓蔓。
冯悦走到窗边。
窗外是十一月灰蒙蒙的天空,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远处街道上车流无声地移动,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没有尽头的河。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秘密都已揭开,所有的罪行都已确认。
所有的爱恨…也都已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走吧。”吴明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该写结案报告了。”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沉重,似乎还未完全消化N市警方红头文件所带来的冲击。
冯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她最后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然后转身,拉开门,走进了走廊明亮而漫长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