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楼梯间,往上爬了两层,来到法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
张敏站在门口等她,白大褂已经脱了,里面是件灰粉色的针织衫。
她看着冯悦走近,眉头微蹙,侧身让她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香。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心跳的声音。
“坐。”张敏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冯悦乖巧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张敏取出一只马克杯,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热气袅袅上升。
“审讯不是听说很顺利吗?”张敏问,声音很轻。
冯悦盯着那杯水,水面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倒影,晃得人眼晕。
“很顺利。”她说,声音干巴巴的,“都招了。”
张敏点点头,没说话。
目光落在冯悦只穿着浅蓝色衬衫制服的单薄身体上。
她转身,取出一件带流苏的灰色羊绒披肩轻轻披在了冯悦身上。
“她明知道那辆车会出事,”冯悦继续,“…明知道建军开那辆车。”
张敏拖过一把椅子,面对着她坐下。
她端起自己的那杯水,抿了一口。
冯悦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张敏将手中冒着热气的玻璃杯塞进冯悦掌心。
俩人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冯悦的反常张敏看得很清晰。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等待冯悦的下文。
“张敏,”冯悦轻声叫她,“我犯错了。”
“想谈谈吗?”
“不想。”
“悦悦,你太累了。”张敏叹了口气。
冯悦抬起头看她,眼睛通红。
张敏迎上她的目光,心中闪过无数个问题。
为什么不穿警服?
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能不能…帮上她些什么?
最终,却只问了一句:“那你想抱抱吗?”
“…不想。”
张敏点点头,将椅子搬到冯悦身旁,和她并肩坐着。
冯悦的脑袋一点点地靠了过来。
于是她故意将身子往冯悦的方向歪了一点,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冯悦握在掌心的水一点点变凉,最后变成她微凉的体温。
她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杯水。
过了很久很久,她将那杯水轻轻放回桌面。
“陈老幺案中的姜翎…和车辆案中的姜翎,是同一个人吗?”她终于开口问。
“人是复杂的,悦悦。”张敏轻声答,“或许你想问,你在陈老幺案中对姜翎的判断,和在车辆案中对姜翎的判断…”
“出现了情感上的偏差,这正不正确?”
“正不正确重要吗?”冯悦反问,“都是姜翎,同一个人。”
“对法律来说没有区别。但…”张敏用余光扫过冯悦脆弱的侧脸,“对你的良心来说,有。”
冯悦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想要攥紧的右手被张敏轻轻握住。
“伤还没好全呢。”她说着松开她的手。
“悦悦,”她将自己的头也靠在冯悦脑袋上,动作很轻,“你说你犯错了,但是我想告诉你。”
“就算你犯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连杀人犯,我们都给他们悔改的机会。”
“更何况是你,”张敏说到这里笑了,“我最好的冯警官。”
冯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温热一片。
她慌张地背过手,怕被张敏发现端倪。
“想哭就哭,”张敏说,“我这儿没监控。”
过了很久,冯悦抬手抹了把脸,站起身。
“我得走了,还有点工作要忙。”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张敏点了点头,仰起脸看着她:“嗯。等你下班。”
“很快。”冯悦取下披肩,偷懒顺手披在了张敏肩上。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张敏一眼。
张敏站在灯光下,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
离开法医办公室,冯悦爬上了警局天台。
夜风很大,吹得她扎得松松垮垮的衬衣猎猎作响。
她走到护栏边,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个号码,备注是“青鱼凼-李”。
她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个?”
“是我。”冯悦说,“冯警官。”
电话那头先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对方从床上坐了起来。
“冯、冯警官?”男人声音紧张起来,“这么晚了,有啥子事?”
“之前跟你说的事,是时候办了。”冯悦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现、现在?”
“明天一早。”冯悦语气平稳,“你把信送到照水县公安局,亲手交给值班的民警。”
“知道该怎么说吗?”
“晓得,就说我发现了重要线索,土也是我从何兴旺家挖的。”
“不会提到你的,你放心。”
“那、那我之前的事…”男人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办好这件事,我不会追究的。”冯悦沉声,“我说到做到。”
“要得、要得!”男人连声应下。
冯悦挂了电话。
她离开N市前,留了一封匿名信,有她打印出来的情况说明,有那份浸着罪恶的土壤。
是她留的后手。
她把信交给了何兴旺之前的债主。
那人已经洗白做正经生意,生怕冯悦揪着他之前那点破事不放。
所以很容易就答应了她。
只要N市警方重启调查,何兴旺和姜盼娣的失踪案就会重新浮出水面。
到时候,姜翎的身份秘密,再也藏不住。
这是她对自己错误的纠正。
也是她对那身警服的交代。
她站在天台边缘,望着城市光污染造就的、黑得五彩斑斓的天,任由夜间狂乱的风吹拂她。
风比上来时更大了,吹得她头发凌乱。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等月亮下班:「把你外套给我好好穿上,换季呢,别感冒了」
雾都守夜人:「知道了,操心婆」
冯悦转身离开了天台。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沉甸甸的,但很稳。
她还得走下去。
至少现在,她还得穿着这身衣服,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