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被一把飞刀给刺碎,众人如梦初醒。新来的小弟子不知道前尘往事,况且,这可是最有名,号称不可一世的宋萧年的往事。
但是,现在最尴尬的是,宋萧年本人也不知道。宋萧年心里很疑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我不是宋萧年?
诶?
不对啊,那我是谁。
宁笙晃了一下身子,他的记忆回来,得知宋萧年寻了他三百年,被自己一句死缠烂打给概括了。心里说不上的酸楚。
雾气随着回忆散开,宋萧年还是紧紧拉住宁笙的手,这时,他们都反应过来了。
“妖!”白降指着宁笙,道:“灵修山私藏妖怪!”
白似如梦初醒,他害怕地躲在白降的后面,口不择言。
“长老,是他!他给下了毒药!”
“别怕。”白降安抚着他,而后,厉声质问:“难道灵修山忘了当年的仙妖大战么?我白清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美名好处全让你们占了!”
宋萧年一言不发,他固执地牵着宁笙,宁笙站出来,道:“仙妖大战根本就是个笑话,怎么来的功劳和苦劳!”
“怎么来的?”白降说着,泪光闪烁,他用拐杖指着宁笙道:“宋萧年,你还要窝藏这个妖吗!”
“是。”宋萧年坚定地说:“不论如何,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他。”
白降感到绝望,他愤怒地说:“好!”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其他弟子,道:“你们有谁愿意的,就跟着我,一起诛杀这个妖孽!还灵修大会一个公道,还世间一个太平。”
可是,谁不惧怕妖怪?
妖怪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有人就怀疑,当年边城做梦事件就是妖怪所为,而这妖王就是主谋!他还敢留迹人间,在这边晃荡!简直是不怕死。
再加上,有人有意引导,这口锅就扣在千繁头上了。
这时,有人站出来义正严辞道:“白长老,我跟你一起。我只知道十年前我父母都死在妖怪手里!还有白掌门,他到现在都还在闭关。我跟妖此生绝不和解!”
“我也是。”他旁边的女子站出来说话。“妖怪把我奶奶杀了,我和它不共戴天。”
越来越多弟子开示倒戈,就连灵修山的有些弟子也开始动摇,他们打不过妖怪,但是可以劝解一下宋萧年,让他站在灵修山这一边。
“宋长老,你断不能和妖怪为伍啊!”
“宋长老,我们一直有听说您的母亲也死在妖怪手里啊!我们不是有共同的敌人吗?”
宋萧年毫不动摇,江佑他们也不好站队。
玉千风摇着扇子,一副看戏的样子,插了一句:“江长老,你不站队么?”
江佑浑身一颤,霎时间,她看见很多人纷纷往这边看。怂恿江佑。
“江长老,您会和我们一起诛杀他是么?”
宋萧年懒得听他们瞎说了,他抓住宁笙就走,丝毫不理会身后的人拉帮结派。
他们现在打妖王肯定打不过,还白白送人头,挫他们的锐气,不管怎么样,都对他们没有利。
所以,他们干脆驻扎在灵修山,灵修山的人也不好赶他们。要是赶了那就是与整个修仙界为敌,这样子,不管说什么,他们都占理。
宋萧年带着他来到花树林里,宁笙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冷声道:“我根本就不记得前几世的记忆了。我也不记得你。”
“然后?”宋萧年僵着的手垂下来,又重复道:“所以?”
“所以……”宁笙蓦地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你不用这么对我,你杀了我吧……”
宋萧年轻笑一声,慢慢走过去,宁笙的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衣服,忐忑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可是他没有想到,宋萧年竟然没有接话了。
宁笙的目光看见宋萧年雪白的衣角走过来,宋萧年在他面前停下来,道:“你想让我再等三百年么?”
“你在怕什么?”
“……”
他没有回。
宋萧年却不依不饶地说:“宁笙,千繁,你还是那样,没有变,你知道么?这对我不公平,真的……很不公平。”
他的声音哽咽,宁笙也有一点不知所措,他没见过宋萧年这副模样。
宋萧年执拗地攥着宁笙的手腕,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护你周全的。”
“……”
宋萧年还是不懂,他要想不死,自然找得到万全的法子。
宁笙抬起头,眼波里聚满了泪水,他不能拖累他,他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不一会,远处传来火急火燎的声音。
“哥!”
是千珩,他冲过来,猛地抱住宁笙,宁笙感受着陌生的抱,他同样不知道说什么。
千珩松开他,竟比宁笙还高,他略微低头,双手扶着宁笙的肩膀,道:“哥,妖族需要你!”
宁笙推开他,收起自己的眼泪,道:“妖族不需要一个好战的领主,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爱好和平的领主。”
宁笙偏过头,不再看他,千珩愣住了,道:“哥,你忘了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征战沙场的啊,要一起扩大妖族领土的!”
“嗯。”宁笙深吸一口气,道:“现在,我不想了。是宋萧年找你来的吧?”
千珩的目光很奇怪,有不解,有自嘲,嘲的是他这三百年的守约,换来的却是宁笙一句——我不想了。
这让他觉得,自己这苦苦坚守从始至终就是个笑话!
“是。”千珩坦荡地承认了,他道:“哥,我们回妖族好吗?我们回到从前,好吗?”
宁笙退后两步,道:“我本来不能重生的,你知道吗?”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本来没有以后的。
千珩看着让他陌生的人,就像在看那一段模糊的回忆,在看那三百年……他突然觉得累了,他最后说:“好,哥,我尊重你,你才是妖王,想要和平,没什么不好的。”
宁笙也没想到,他会退让。千珩和他的感情早已大过那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皇权之巅。从他复仇开始,从他提出“一起”开始。
千珩最后还是走了,他要回妖族,宁笙用过两天回去来搪塞他。
宋萧年眼巴巴地看着他,像在黑暗中看一簇快要灭的小火苗似的,害怕,担忧,又不想放手。
天色渐晚,此时已是初春,万物复苏,皆在暖融融的阳光下,这里的花四季不败,此时任旧绽放花瓣。
宁笙和宋萧年住在这里,宋萧年握着宁笙的手不肯放开,宁笙笑着谈论。
“宋萧年,如果你没有收留我,我们还会遇见吗?”
“会。”
“木头,你好像……开花了。”
宁笙趁着星光,转头对着宋萧年明媚一笑,那一笑,万花做衬,衬不出百年风光,衬不出眼前为命定之人。
上天好像给他们开了一个玩笑,让他们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彼此。
“嗯。”
宋萧年或许本就不擅长说笑,他只是在学着千繁的样子,原来,思念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他想,要是就这样就好了。
“宁笙……”
宁笙食指抵着宋萧年的唇,道:“以后有机会,我教你怎么在赌场得意风生啊。”
宋萧年笑了,他道:“好。”
此夜安宁,谁都没有说之后,没有谈论未来,只是就着星光,在苍穹之下,说了声——木头,你好像开花了。
安宁不可能在延续下去,第二天,宋萧年起来,旁边没有人,宁笙还是走了。他知道,知道千繁那个时候活的太累了。
可是,他就是不想千繁永远地死去,他不想把一切寄托在所谓的“天命”上。所以,他把千繁拉回了人间。
六世,把他体内的魔气给磨灭了。
宋萧年今天特地没有穿以往那件素白色的衣服,而是一件喜袍。他的头发还是半披着,红色的头绳虚虚的系着。
他对镜理了理衣襟,手里拿了一枝桃花,宋萧年闭眼轻嗅,芳香萦绕在他的鼻尖,浸润他的心田。
宋萧年带着桃花出了这座山,给这座山设下法咒,除非他自己解除,否则没人能破。当然,宁笙可以随意进出。
他又回到了灵修山,不管怎么说,一身红衣的人倒处晃还是很显眼的。
灵修山爱看戏的弟子探着脑袋,看着宋萧年那副翩翩公子的样子,宋萧年随机找了一个人,问:“你有看见宁笙吗?”
那名弟子一听到这个名字,腿肚子就忍不住打颤,他道:“不……不知道,江长老带了一队人去了鬼荒城,灵修……灵修散人也去了。”
宋萧年不意外,他放开那名弟子,孤身一人走向鬼荒城。
鬼荒城乌泱泱地围着一群人,为首的那个端庄有礼,她站在中央,闻声,回头。看见宋萧年,柔柔一笑。
“宋长老,你来了。”
宋萧年走过去,“嗯。”了一声,道:“宁笙呢?”
灵修散人没回答,她反问:“看来传言是真的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