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了收费站,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
北京的灯火被甩在身后,高速公路上只剩下偶尔交错的车灯和对向车道绵延不绝的光带。季清序靠在座椅上,脸颊贴着微凉的车窗,看那些光点从远处靠近、擦过、消失在后方。
窗外是很多各种各样的光芒,季清序天生散光,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有些模糊,甚至看不清了,他也没有离开视角。
车厢里很安静。李老师在前面开车,偶尔看一眼后视镜,什么也没说。许逸坐在旁边,戴着一边耳机,另一只耳机垂在领口,里面隐约传出很轻的音乐声。
季清序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他也没问。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足够让人从考试的紧绷中松懈下来。但松懈之后,是一种更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还在转。
今天上午的口语,他讲得很顺。那两道证明,第一种方法用导数,第二种用构造,思路清晰,步骤完整。走出考场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
但此刻坐在车里,那些题目、那些公式、那些在黑板上写下的推导过程,都变得模糊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画面——
许逸早上站在走廊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许逸在他进考场前说的那句“加油”。
许逸出来后说“抽到的题刚好练过”。
…………
全都是许逸。
不知不觉,这个人已经占据了他整个世界。
季清序睁开眼睛。
窗外的夜色已经开始渐渐变深了。偶尔经过的服务区亮着惨白的灯,有卡车停在旁边,司机蹲在车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侧过头,看向许逸。
许逸也靠着车窗,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边耳机还挂在耳朵上,音乐声从里面漏出来,轻得像呼吸。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有点冷。许逸的外套搭在腿上,没穿。
季清序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车又开了很久。
经过一个服务区的时候,李老师把车开进去。
“休息十分钟。”他说,“你们要不要去洗手间?”
季清序下了车。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一些。服务区里人不多,几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远处有辆大货车正在加油,柴油的味道飘过来。
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许逸站在便利店门口。
许逸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他,走过来递给他一瓶。
“谢谢。”
“不客气。”
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谁都没说话。远处的广告牌亮着,上面的字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还有多久?”许逸问。
“李老师说半个多小时。”
许逸点点头。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里。
季清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夜色,和夜色里偶尔闪过的车灯。
“你在想什么?”许逸突然问。
季清序愣了一下。
“没什么。”
许逸侧过头看他。便利店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亮边。
“骗人。”
季清序没说话。
他确实在想事。在想这两天的事,在想许逸说的那些话,在想回去以后会怎么样。
但他说不清那些事是什么。
也说不清自己想说什么。
“走吧。”许逸没再追问,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季清序跟上他。
上车的时候,李老师已经在驾驶座上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等两人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车重新驶入夜色。
季清序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护栏和偶尔掠过的路牌。
他想起刚才许逸问的那句话。
“你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那些念头太零碎、太模糊,像窗外的夜色一样,抓不住。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考试,不是成绩,不是那个“一起考大学”的约定。
是别的。
是他说不清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车又开了一个小时。
进入市区的时候,熟悉的街景开始出现——那些他每天经过的路口,那些亮着灯的店铺,那些在这个点依然热闹的夜市。
“先送你。”李老师说。
季清序报了地址。
车拐进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街道。路灯昏黄,照着路边的梧桐树和停放的电动车。有些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车在他家小区门口停下。
“到了。”李老师说。
季清序打开车门,冷空气立刻涌进来。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行李箱。
许逸也下了车。
季清序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车旁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进去吧。”许逸说。
季清序点点头。
他拖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许逸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相遇。
谁都没说话。
然后许逸抬起手,挥了挥。
季清序也抬起手,挥了挥。
他转身,继续往里走。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季清序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