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尘蹙眉,失去耐心,用一只手臂撑起身体,让自己滚进更深的火坑。既然要死,干脆痛快些。他这样想,连滚三圈,滚下缓坡。
预料的事情没有发生,他依旧没有死。孟尘终于慌了,他没有死。火不会烧死他。孟尘已经不能撑起身体,他绝望哀嚎,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炎火铺天盖地,亮如白昼。孟尘逼不得已,闭上眼睛。就算他不会被火烧死,也会流尽血液而死,会伤重而死。横竖是死,躺在这里等待吧。
等待?
等待。
等待?
孟尘头痛欲裂,等待?
谁愿意等死?孟尘张开嘴,发出嘶哑的气音。他不停在脑海中寻找,寻找一个束手待毙的理由。无数回忆翻滚而来,过往际遇连连浮现,最终他的意识回到五年前的南城,回到那一年的元宵节。
那年他在绝望当中,在河边许下无力的誓言。
那年他在绝望当中,看到有人将他的花灯拾起,那年他在绝望当中,重新走上那条自己选择的孤独道路。等待?谁愿意就这样等待命运的碾压,谁愿意就这样等待死亡!
如果要等死,他五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孟尘心脏剧烈跳动,他不能死在这里。血液似乎重新流淌了,他不顾一切,朝坡顶爬去。他手脚并用,奈何力不从心,再者身体已经僵硬,重似有山压身,浪中行路。
手还能动,那就用手爬出去。孟尘心中大笑,他还有选择的余地,是死是生,是等死还是求生,由他自己选择。仿佛奇迹来临,他爬了一炷香的时间,爬出了浅坑,左手血淋淋,指缝间满是泥土。他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被火烧过之后,只剩焦黑一片。
现在应当是在正房前的庭院,只要经过西房,寻找护墙缺口,就能离开。能否撑到护墙,他不知道,护墙是否有缺口,他也不知道。
孟尘靠左臂匍匐前进,有时他面前会出现尸体,一具两具,或者是谁的半个身体。每当此时,孟尘会停下,辨认眼前的是谁。
其实,孟庄中有很多弟子他都难以叫出姓名。往日,孟庄弟子们对他总有五分畏惧,他对人也始终保持疏离,是以如此。孟尘心中愧疚,轻轻为他们合上双眼。
火烧了几天几夜,孟尘已经记不清了。他从庭院爬到护墙脚下,到最后爬几尺就要休息,饥渴疲累,命在旦夕。他几度想要就此作罢,却更想知道自己会倒在何地。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心有不甘,无论如何,最终,他爬出了孟庄。
孟尘脑中空空,只知躲在后山,靠着一潭浅水,无名浆果维持性命。他用树木枯枝艰难支撑残破的身躯,麻木地看着孟庄内的天火燃烧,不知日月交替了几轮,孟庄终于无物可烧,炎火渐熄,露出满目焦土,断壁残垣。
亲友亡兮,故乡荒兮。此身破败,此心悲沮。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天地虽大,栖身何方?
孟尘无心思索,已然有些痴傻。他茫然地盯着孟庄看,又低下头,看自己右肩的残臂,看自己充血肿胀已经发黑的腿,无言离去。
诸般骄傲,葬于故乡,断臂苟活,远走流亡。身如飞蓬,天涯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