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煜越说越慷慨激昂:“御史中丞没挨到,我是真挨到了。她打人特别特别特别疼,是解烺的三倍!我现在要挨两顿打,要不是你们非逼我去,我压根都不会接近那种人!”
“还说她喜欢扎耳洞的男人,硬给我扎了两个,戴那么重的耳钉疼死我了!等我什么都承受完了,还来质疑我会反水?也行,找个人来替我挨揍。”
后煜气的脸都红了,又拍桌子又扔筷子,叮铃咣当一顿响,就差把整个桌子都给掀翻。
夏怀微吓了一跳,连忙安抚,生怕他真撂挑子不干了了:“别激动,别激动。”
后煜句句肺腑,全都是心里话。憋了那么久,终于有地方能发泄出来了。
他怒完,盯着夏怀微,道:“你还真是难琢磨,前几天恨不得卷着铺盖嫁到侯府,一等侯府出事了又能说出这种话。”
“我何时那般了?”夏怀微诧异,“我不是质疑你,只怕你入戏太深,脑袋一热再真爱上她了,坏掉计划。”
后煜:“你看我像吗?”
夏怀微真诚地:“现在看来,毫无可能。”
后煜反应过来哪不对:“咱俩有病?各自要说一遍不要爱上她。”
夏怀微叹气:“食色性也。如果她是个寻常闺阁小姐,会比现在还抢手。”
“我倒觉得现在挺好的。”后煜“额”了两声,“我的意思是,她要是闺阁小姐,还用得着你们费这么大的心思对付?”
“还不如真的是。”夏怀微摇头,“我最近才打听到,定远侯为她请的夫子,是解檀……你应该认识吧?”
后煜从记忆里寻找这位解檀。
寻了半天,没印象:“不认识。”
夏怀微:“你祖父的兄长。”
后煜也没什么反应:“哦。”
夏怀微舀起了汤:“解檀今年少说也花甲了,消失了几十年,最后一次出山还是为了培养戚姮……定远侯从哪挖出来的人?”
提起解家人,后煜更不耐烦了:“我哪知道。”
夏怀微也不在意,自顾自:“戚姮命太好,身边全是贵人。我一个谏议大夫听她上朝,都惶恐,还好没让我去弹劾。实在不行她就上手,还没人打得过。给养的文武双全,太难对付了。”
“秦国公府这么一群人,该无视你的无视,该欺负你的欺负。没供你读过一天书就算了,跑去教导戚家的孩子。”
夏怀微叹:“到底是她戚姮命贵啊。赵氏皇族,波斯独孤氏,定远侯戚家,连秦国公府都有人托了她一把。”
火腿鲜笋汤端到面前,后煜跟着伸来的这只手移动视线,望向夏怀微的目光如凌厉尖刀,咬牙切齿道:“我的命就贱到你要一遍一遍提醒我吗?”
“莫要妄自菲薄。”夏怀微却摇头,“总有人命贵,有人命贱。一人占一个坑,只有贵的人被拉下来,才有贱的人能爬上去。”
“五姓七望,世家门阀,被一场起义杀的干净,彻底重写被垄断千年的制度。江山王位,人皇天子,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现在发现,人人都能坐得。”
油灯被夏怀微移到了桌沿中央,好让他能看清些后煜的表情,此刻的麻木,纠结,以及痛苦。
“碌碌无为的是庸才,出人头地的是贵人,优柔寡断的才是贱命。”夏怀微逼近了些,“当机立断,先斩后奏,把惊天动地的大事做成,再以结果定英雄。”
后煜琥珀色的瞳仁止不住颤抖着。
“想想你哥哥。”垂在夏怀微耳侧的那束马尾活像条盘绕的毒蛇,内心的显化,“若你不能翻身,等你爹一死,他继承爵位,你还能活几时。”
解烺得知后煜存在的那年八岁,同父异母的弟弟已有五岁。
一夕之间,他从家中的独生子、准继承人,沦为嫡长子。外人看来不足以记念的微小差距,在解烺心中是无法接受的天差地别。
随时可能被分走的继承权,同样姓解的权利,父亲流向他的些许目光……解烺只想想就难以接受。
小孩的嫉妒心往往更要直接,强烈,不计后果。
后煜也是从那时把挨打当成了习惯。
解烺奔着他能扛不住,直接被打死的目的而去,而后煜无论被伤的多狠,身体都能疯狂自愈,被折磨了十六年。
国公府纵容解烺,后煜也学会了应对,只要不真的拿刀下死手,总能挨过去。
夏怀微声音幽幽:“戚姮的存在挡了谁的路,你知我知。知道的太多,头上便悬着剑,要么做到底,要么死。死了才能不参与,全身而退。”
戚姮如今下了大狱,解烺知不知道。
后煜脑中闪过这点,控制不住牙关打颤,手脚发冷。
他突然迟来的意识到,戚姮的现状落在别人眼中,是大势已去,日暮途穷。
解烺惯会欺软怕硬,戚姮倒台,最高兴的莫过于他了。没了制衡的筹码,下次碰见,解烺会怎么报复被咬的那一口。
“杀了戚姮,尽快。才能早日结束这些,你也能熬出头了。”夏怀微喊他,“解羽,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阶段了!你在想什么?到时候宰了你哥哥都是顺手的事。”
“……”
活在解烺阴影下的日子简直生不如死。
必须要杀了他……
后煜抓住这根稻草,因为仇恨憋红的双眼蓄着泪,平和语气后:“你要让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