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没有立刻接话。他将茶盏搁在桌上，朝院中看了一眼。

院中无人，那两个青衣汉子退到了院门外，隔着月洞门守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李原抬眼，看向灰袍人，淡淡道：“先生过奖。咱家若是真厉害，此刻便不会坐在这里喝茶，早该在乾清宫里给皇上守灵了。”

灰袍人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李公公这话究竟是信了，还是不信？”

“信一半。”李原坦然道，“皇上身子不好，咱家是知道的。可驾崩的消息，咱家没从正经路子听到，便不能全信。先生说宫里有人传话出来，可传话的人是谁，咱家不知道。万一是有人假传消息呢？”

灰袍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搁在桌上。铜牌正面刻着“司礼监文书房”，背面是个“急”字，旁边还钤着一方小印。

“这是宫里文书房传急件的牌子，李公公该认得这东西。”

李原没有伸手去拿。他看了一眼那铜牌，便知铜牌是真的，可牌子真不代表消息真。

“先生，”李原缓缓道，“咱家再问你一句。皇上驾崩的消息，太后知道了么？”

灰袍人将铜牌收回袖中，没直接回答，反而道：“朝中诸位大人不知。”

李原听得他再次说起朝中大臣，却并未提起太后、大殿下等人，看来这其中有门道。

这人果然不好对付，看来得徐徐图之。

“先生，”李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道，“咱家方才进来的时候，先生正在看一幅画。咱家记得那画上画的是寒江独钓，可画上那渔翁的鱼竿是直的。”

灰袍人没接话，只是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直钩钓的是愿者。”李原缓缓道，“不知先生可否告诉咱家，你扣着殿下，钓的是谁？是咱家，还是大殿下，亦或是是太后？”

灰袍人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李公公，你方才说信老夫一半，老夫如今也信你一半。你猜得不错，老夫扣着楚王殿下，确实是钓鱼。可老夫钓的不是你，也不是大殿下，更不是太后。”

“那是谁？”

“是皇上。”

李原眉头一皱。皇上已经驾崩了，这灰袍人钓皇上做什么？除非……皇上没死。

李原心中猛然翻了个个儿。

“先生方才说皇上驾崩了。”李原缓缓道，“可先生又说扣着殿下钓皇上。皇上若真驾崩了，先生这话便说不通。除非皇上没死，先生方才是诈咱家的。先生这是戏耍咱家？”

灰袍人将茶盏搁下，只道：“李公公，你觉得皇上是死了好，还是活着好？”

“这话咱家没法答。”李原道，“皇上是君，咱家是奴。君父生死，不是奴可议论的。”

灰袍人又没接话，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李原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先生一句话也不肯透，那咱们后头的话便没法谈了。先生肯让我进这衙门，想来是存了做买卖的心思。咱家对先生一无所知，可先生对咱家的底细摸得这般清楚，想来也知道咱家手里有多少牌。先生要知道，买卖若要谈成，总得让咱家看看先生的货。”

灰袍人将茶盏搁下。

“李公公既想知道，那为表诚意，老夫可以先给你看一样东西。”灰袍人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搁在桌上，却不推过来，“这是遗诏。”

李原盯着那卷黄绫，没有伸手去拿。他看着灰袍人的脸，缓缓道：“先生方才说皇上驾崩了，这会儿又拿出遗诏来。咱家斗胆问一句，这遗诏是皇上驾崩前写的，还是驾崩后写的？”

灰袍人没恼，反倒笑了一声：“李公公怀疑老夫这遗诏是假的？”

“咱家只是觉得，若皇上真写了遗诏，那遗诏便不该在先生这里。若咱家没记错，《皇晟祖训》里头写着，遗诏须得内阁、司礼监、六科给事中三方共验，方可颁行天下。先生一个躲在兵备道衙门里不肯露脸的人，手里攥着遗诏，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先生觉得天下人会怎么想？”

灰袍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问道：“李公公是背过《皇晟祖训》？”

“可惜咱家不识字，只记得几句要紧的。”李原嗤笑一声，道，“先生若要拿这遗诏跟咱家谈买卖，那咱家便得问清楚，先生这遗诏是真是假？是正本还是副本？皇上是当着谁的面写的？这些事说不清，先生的货便是假的，咱家不收假货。”

灰袍人终于将那卷黄绫推了过来，道：“李公公可自己看。”

李原没有立刻去拿，而是看了灰袍人一眼。灰袍人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原这才拿起黄绫，展开来看。上头的字迹方正，确实是先帝的字迹。可他看了几行之后，眉头便皱了起来，抬头看向灰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