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走上前时,满桌丰盛菜系映入眼帘,秦氏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不知道你什么口味,便差人多做了些,来,快看看合不合胃口。”
苏逢舟脸上带笑,眸中神色自若,映入眼帘是满目琳琅各种肉,鸡肉、鸭肉、猪肉、牛肉、便是那极贵的羊肉都摆在此处。
可于她来说,阿父阿母战死沙场尸骨未寒,她尚在孝期内,肉是断不能吃的,身为当家主母的秦氏又怎能不知。
如今此番,不过是想她难堪,给的下马威罢了。
“傻站着做什么?来,快坐下,舅婆虽未与你见过,却是一见如故,实打实的喜欢你。”
“想着这段日子里,你定受了不少的苦,我和你舅公这心一天也没放下过。下午那一见这才放下心来。别怕,日后虽没有你阿父阿母为你撑腰,你还有舅公舅婆为你撑腰,以后啊,就把这儿当家。”
秦氏脸上笑容不似假的,话听着倒也还算真切。舅公闻言嘴角带笑,连带着脸上褶皱弯弯,那模样好似十分满意她们之间的相处。
他原以为秦氏会容不下逢舟,毕竟外甥一家出事,他当即就要写信相邀,只不过那时候秦氏却是极其不愿,后来不知怎的突然就同意了。
还以为秦氏是因皇帝的赏赐才同意,转念一想又发觉皇帝圣旨,是在她决定让逢舟入府后才下来的,苏远安这才没再多想。
现如今见两人相处甚好的模样,他便也能安心了。
秦氏热心肠,抬起筷子就给她苏逢舟夹了个大鸡腿:“逢舟啊,来,这块肉最大最好,吃个鸡腿补补,你看你都瘦了!”
鸡腿夹到碗里时,热气氤氲,那股油香味儿顺着桌面漫开,周围几位女眷虽说都在说笑,可那目光却都暗戳戳落在她的身上。
有好奇的、有等着看笑话的,也有纯粹想看看这位将门遗孤究竟会如何应对的。
然而,她的视线在那只鸡腿上停留一瞬,仅仅只是那一瞬。随后缓缓抬起眼眸,脸上笑意不减,声音依旧温顺:“舅婆厚爱,逢舟铭记于心。”
但她并未动筷,这一处的停顿恰到好处,秦氏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恢复如常:“怎么?是不合胃口?”
“不是。”苏逢舟摇头,语气轻缓,“只是逢舟想着,今日是团圆饭理当先敬长辈。”
她说着双手端起茶,缓缓站起身来,朝着主位上的苏远安恭恭敬敬俯身行礼:“逢舟初入府中,承蒙舅公舅婆收留,这一杯,逢舟以茶代酒,先敬长辈。”
她用的是茶,不是酒,也不是肉,既守了孝道,又将碗中鸡腿巧妙避开。
苏远安见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抬手示意她坐下:“好,好孩子。”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十年前他与这外甥孙女初见时,她也是举起酒杯这般敬他,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想到这,他的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
秦氏见状眼尾眯了眯,眉心轻拧,她原本是想逼她骑虎难下,这肉她若是吃,便是坏了孝道,若是不吃,便显得矫情不识抬举。
可这一杯茶敬出去,反倒显得她那一筷筷子太急了。
苏逢舟重新落座,依旧只是半边,双手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后,这才低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有劳舅婆挂心,只是逢舟这几日胃口不佳舟车劳顿,恐辜负了舅婆的一片心意,还望舅婆莫怪。。”
就在此时,秦氏脸上满是惊讶,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讲话时带着几分懊悔。
“你说说这事儿闹的,舅婆忘了你还在孝期,实在是对不住,我自幼便无父无母,对此事不明,亦未守孝过,一时间竟把这事给忘了。”
苏远安目光在两人之间略停了一瞬,却终究没再多言。
“无妨,你舅婆不是那样的人,她也是担心你,这情急之下忘了你还在孝期。这鸡腿啊,给舅公!舅公爱吃!”
秦氏也笑了语气温和:“哎呦,你这孩子啊,就是太懂事儿了,怎么不跟舅婆直说?舅婆看你这模样都心疼,只想着对你好些,再好些。”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却再没有夹第二次。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旁人说笑,筷子声音不断,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暗流并未存在一般。
可苏远安却在席间,多看了苏逢舟几眼。他不是蠢人,能从一无所有走到今日,他就一定不简单,虽说秦氏管家多年,无父无母许对守孝一事不明。
可他这个外甥孙女,仅三言两语便轻易化解这小插曲时,便知晓——
她日后,必定成器。
苏逢舟只是安静地坐着,只用极少数的清淡菜色,话不多,回答却句句得体从容,她垂下眼睫,将情绪一并收好。
她知道今日不过是第一步
而对秦氏来说,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她吃不吃那只鸡腿,亦或是吃不吃那凉茶甜点。
而是这孩子从进门到现在,明里暗里的,没有一步是踩错的。
原本她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野心,想多留几日再将寻亲一事提出,这样也好全了她在百姓的名声。
只是她没想到,这孩子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刚入京的孤女,若再多留些时日,对她来说未必是好事,秦氏心中已然在今日生出几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