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叮咚作响。
学生们涌出教学楼。
外面乌云压得很低,天色暗了大半。一开始雨很细,落下来几乎没声音,没几分钟就越下越急。雨砸在树叶上,砸在草坪里。有些细弱的草茎被砸弯,贴进混了雨水的泥浆里,没了踪影。
姚洛站在教学楼的檐下,脚步顿住。她没带伞。她忽然想起,南方本就是多雨的地方。
之前也下过几次雨,都是上课的时候落,下课就停了,没多久地面就干了,没留下什么痕迹。偏偏这一次,雨势半点没减,台阶下的积水已经漫过了第一级。
莫瑜璟走到她身边,撑开了手里的伞。那是一把灰底格子的伞,伞骨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遮。她侧头看姚洛。
莫瑜璟:
“你没有带伞吗?”
姚洛:
“嗯,是。就算从这儿走到小卖部买一把,中途也要淋不少雨。”
莫瑜璟:
“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吧。”
姚洛愣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两个人可以撑同一把伞,反正只是去食堂。她没明白,莫瑜璟为什么要特意跑去小卖部,给她买一把伞。
莫瑜璟撑着那把灰格子伞,冲进了雨里。
姚洛站在檐下等着。
陆续有学生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喊着笑冲进雨里往食堂跑。也有人站在檐下叹口气,说大不了饿一顿,转身回了教室。
有路过的老师停下来,她问姚洛怎么不去食堂吃饭,是不是没带伞。她说自己办公室也没有多余的伞,姚洛道了谢,说朋友已经去给她买伞了。
老师点点头,叮嘱她快去吃饭,别饿肚子,才转身走了。
雨幕里很快出现了那个撑着灰格子伞的身影。莫瑜璟跑近了,收了伞,发梢沾了细碎的雨珠。
她把手里攥着的新伞递到姚洛面前。
那是一把淡粉色的伞。姚洛接过来撑开,指尖顿了顿,有点惊讶。学校小卖部的伞向来款式不多,这一把,明显是特意挑过的。
姚洛:
“我都还没想过学校里面会有这样的伞。”
莫瑜璟:
“那可不,我眼神可好了。”
姚洛:
“这把伞买成多少钱?”
莫瑜璟摆摆手:
“害,你我之间讲什么钱,送你了。”
姚洛轻声说:
“谢谢你。”
姚洛手里的这把伞尺寸不小,足够两个人并肩站在下面。
可两个人还是各自撑着一把伞,错开脚步,一前一后走进了雨里。
雨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整条路都浸在湿冷的水汽里。
其实以前上初级中学的时候,北方也下雨,只是下得少。那一次她也忘了带伞,一个人往家走。那天她穿了棕色小皮鞋,配短裙。
那时候她性子淡,没什么朋友愿意停下来,和她同撑一把伞。她把背上的书包摘下来,顶在头上,一步步往前走。
她想,就算书包里的东西淋坏了,妈妈也能理解的吧。那条路是条单行的巷子,两边都是住户的院墙,没有一家小卖部。
学校不算偏僻,只是周边没有商铺。校内的小卖部只卖饮用水、面包和文具,从来没有伞卖。那天是下午放学,小卖部只在中午开门,早就锁了门。
姚洛站在雨里,心里发闷,有点难过。她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淋着雨走回家,头发会全湿透,到家要重新洗头洗澡,连带着贴在身上的校服也要换。
她忽然觉得上学很没意思,特别没意思。没有能说上话的朋友,上课的老师也没意思。本来心情就不好,偏偏撞上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她的思绪飘远。
之前本来想跟人搭话,可耳边全是哗哗的雨声,又想起那些传了很久的奇怪谣言,终究没再深究。她脑子里只剩母亲姚华采说过的话。
姚华采说,你现在这个阶段,交朋友没有任何意义。
等你升了学,之前的朋友根本没办法再联系,对吧?
就算联系了,你们之间还能说什么?
还不如不交朋友,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就好。
姚洛性子内敛沉默。她也试过主动靠近别人,想建立一段稳定的关系,却发现人和人之间的联结,不是靠强行靠近就能成的。
她总刚和一个人聊得熟了些,转头就被对方另一个更要好的朋友拉走。或许是为了彰显彼此的特殊,又或许人和人的相处,本就是阶段性的一对一,容不下第三个人。
姚洛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这样的人生,完全没有意义。
她忽然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跳。猛地睁大眼睛,耳边的雨声忽然消失了,只剩下脑子里嗡嗡的鸣响。
她看见脚边不远处有一个积满雨水的水坑,慢慢抬起脚,踩了进去。
鞋面没漏水,雨水也没渗进去。只有踩进没过鞋面的溪水里,水才会灌进鞋里,把袜子彻底打湿。
那种黏腻的阴湿感,裹着脚泡到发肿的酸痛,和现在脚底隔着鞋面传来的软凉,完全不一样。
姚洛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为什么大家一定要长大,一定要升学,一定要朝着同一个方向拼命往前走?
大家就这么一直走,不累吗?
从小学走到初级中学,再从初级中学走到高级中学,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不累吗?
同一双鞋子穿久了,不会磨脚吗?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