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抽泣的气音:“……院士,你懂得什么是爱吗?”
姜玫的目光微微一动。
“或者说……你真的能体会到人类的情感吗?”
漆黑的夜空之下,皎洁的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在这一瞬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院士,你自以为看透了这个世界,看透了我,可当年你我初见之时,你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罢了。”
姜玫垂下眼睫,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兀自压抑道:“……你走后,带着阿塔塔一起,逃到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
“……再也不要回来。”
米兰痛苦地摇了摇头,悄然后退几步。
“院士,你太冷血了。”
姜玫不置可否:“这是我的选择。”
米兰死死咬住下唇,紧接着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把枪。目光落到枪身上时,姜玫浑身一顿。
那是她曾经亲手送到米兰手中的枪。
【米兰,如果有一天我遭遇不测,亦或是被异种感染,不要犹豫,用这把枪对准我的额头,打死我】
当时的米兰接过枪,手不住地抖,却依旧坚毅地点了点头。
而如今,这把枪真的指向了她。
周遭的人声和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米兰抬枪指向姜玫的额头,一字一顿。
“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跟我走。”
姜玫眉心微蹙:“……你以为我,还能逃的掉吗?”
“你走得掉的,院士。”
“能救院士的,只有院士啊……”
“冥顽不灵。”
“不是我冥顽不灵!院士,我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院士在自欺欺人。你分明舍不得阿塔塔死,你分明就爱他,为什么非要亲手断送他的生命!你会后悔的!一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摇晃,越来越近。
姜玫听见那些声音,杂乱无章,却无一不在阐述她叛逃的罪名。
来不及了——
如果米兰再不走,今夜她们二人都得死在这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米兰那只握着手枪的颤抖的手,毅然转身,朝着人群赶来的方向走去。
“院士!你回来!你不要逼我——”
“米兰,就算今日你开枪打死我,我也不会跟你走。”
姜玫语气淡淡,飘散在风中,没有回头。
“你现在赶紧逃走,兴许还有机会。”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已经照到她们所在的这芦苇丛。
下一瞬,姜玫感觉到身后的人猛然冲上来,她本能地侧身,却还是慢了一步。
手臂内侧传来一阵刺痛,姜玫愕然扭头,只见米兰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刀,刀刃划过姜玫的小臂,不深,避开了要害,但血珠还是瞬间渗了出来。
刺伤姜玫后的米兰后退几步,站在月光下,苦笑着看着她。
然后她抬手,把那把姜玫亲手交给她的枪,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院士,以我之死——”
“为你搏一线生机。”
她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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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兰死了。
姜玫站在血泊中,站在米兰的尸体前,看着曾经无比鲜活的人倒在自己赠与她的那把枪下。温热的鲜血铺了满地,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冷下去,躯体逐渐僵硬。
身侧吵吵嚷嚷,有人冲上来按住她的肩膀,有人在高声呼喊什么。
可她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看见米兰。
看见十五岁的米兰第一次站在她面前,紧张得说话都结巴:“院、院士好,我叫米兰,以后就是您的助理了。”
看见米兰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偷偷在她桌上放一杯热牛奶,被发现后红着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看见那个被傅沉摸摸头都会满脸涨红的米兰,看见那个即便春心萌动、却仅仅因为姜玫一句话就彻底与傅沉保持距离的米兰。
她做了那么多错事。放走阿塔塔,救出姜玫,违抗整个大会堂的命令。
她什么都懂,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要做。
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做错,至始至终,错的都是这个该死的世界。
错的是那些为了所谓全人类就可以随意牺牲无辜生命的人,是那些把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是那些将米兰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死的人。
也包括她,姜玫。
错的人,是她。
她知道米兰此行何意,既然逃不走,那便以她这个放走阿塔塔的“罪人”的死,来将功赎罪,博取人类的一丝好感。
或许他们良心发现,会大发慈悲地放姜玫一条生路。
这就是米兰濒死之际说的那句话的含义,以她之死,为姜玫搏一线生机。
“米兰……你不该……”
你不该这么傻的。
为了我,不值得。
有人把茫然失神的姜玫从地上拽起来,紧接着给她戴上了更重的镣铐。耳边的人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她一概听不见。
天空不知何时突然下起小雨,头顶的天漆黑一片,方才还明亮皎洁的明月此刻却不见踪迹,让人怀疑月亮压根儿没出现过。
米兰死了。
被押着返回科研所时,姜玫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茫然抬头,有些许雨点坠入她潮湿的眼眶。
麻木已久的心脏,霉迹渐渐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