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量力。”
姜玫说完这四个字,往后退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夜空中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无数道探照灯从四面八方亮起,把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装甲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车上跳下来,迅速形成包围。
傅沉从一辆装甲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柄特制的狙击枪。
他余光瞥了一眼姜玫,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姜院士,您这宠物养得可真够大的。”
姜玫没理会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阿塔塔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他背后那道伤口。那道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他半边身子。
“米兰。”
米兰从车上冲出来,眼眶发红:“院士!”
姜玫抬手抵住米兰的额头:“好了,先带阿塔塔上车,包扎。”
米兰眼含泪水:“是!院士!”
话罢,米兰拽着瘫坐在地的阿塔塔就往车上走。阿塔塔想要抗拒,却对上姜玫冷硬的目光。
所有力气在这一瞬泄了气,阿塔塔不再挣扎,任凭自己被米兰拉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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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被团团围住。
特种绳索从四面八方射来,缠住它的肢节、尾刺、头颅。它挣扎,嘶吼,尾刺疯狂地挥舞,却越挣扎越紧。
傅沉站在装甲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开枪。”他说。
“等等。”
姜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沉回头,看见她一步一步走进包围圈。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让她走到艾尔面前。
艾尔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头颅。
姜玫在它面前站定。她逆着光,艾尔看不清表情。
“养不熟的冷血动物。”
“我能击杀你的母亲,自然也能杀了你。”
艾尔的身躯微微颤抖。
姜玫抬起手,从腰间拔出那柄左轮手|枪。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对准艾尔的头——
那里有一块没有背甲覆盖的软肉,和它的母亲一模一样。
“你现在被制服等死的模样……”
她说着微微停顿,旋即嗤笑:“也和你母亲当初,如出一辙。”
艾尔怒目圆瞪,恢复漆黑的眼睛里映出姜玫此刻的脸。
那张脸冷漠、平静、毫无波澜。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观察室里,它隔着玻璃看到的那个女人的脸。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当初姜玫,又为何要瞒着所有人救下它呢?
为何要给它生的希望,又亲手将它推入无尽深渊?
他想不通了。
因为下一瞬,枪响了。
“砰!”
一声枪响,子弹精准地贯入那块软肉。
艾尔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软地瘫倒下去。那霜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姜玫,望着她身后那片苍茫的夜色。
姜玫没有看第二眼。
她转身,把枪插回腰间,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傅沉的声音响起:“开枪。”
“砰砰砰砰砰——”
无数道枪声同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阿塔塔站在车边,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隔着那么多士兵的背影,隔着那一道道刺目的探照灯光,看着艾尔的身躯在枪林弹雨中抽搐、颤抖、最后彻底静止。
每一枪,都像打在他心脏上。
阿塔塔猛地闭上眼。
待到一切声息都渐渐平息,艾尔倒在血泊里,那些曾经坚硬无比的外壳此刻支离破碎,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内里。
阿塔塔双手攀在车窗上,颤抖着睁开眼。
就在他睁眼的瞬间,对上了艾尔深邃的目光。
紧接着,浑身浴血的艾尔微微动了动前爪。
阿塔塔浑身一颤。
“哒。”
艾尔的尾尖轻轻敲击地面,轻得几乎听不见。
“哒哒哒……”
可阿塔塔本就不是一般人,甚至他不是人,听力超乎常人的敏锐。
所以,阿塔塔听懂了。
——无情的人类,最是危险。
尾尖又动了一下,“哒……”
——快逃。
“哒哒哒哒,哒……”
——逃离你身边那个,冷血的女人。
然后,那只尾尖彻底垂落,再没有动过。
一窗之隔的地方,阿塔塔瘫坐在车内,失神地看着艾尔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失去焦距,变成一片浑浊的灰白。可阿塔塔总觉得它在看他,在对他说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彼时的姜玫已经收回左轮手|枪,径直打开车门坐到阿塔塔身边,对前座的闫成临道:“走吧,阿塔塔。”
话罢,车辆启动,疾驰着远离这一片狼藉的是非之地。
阿塔塔又忍不住回头。
艾尔的尸体倒在血泊中,周围是一圈士兵。发起动乱的人们被傅沉带来的人镇压扣下,分崩离析的秩序被强制修复。艾尔的尸体旁,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记录,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却没有人在乎它的死活。
他又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什么是死亡。
就像当初的道森一样。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眼看着艾尔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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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别墅。
姜玫把阿塔塔送到别墅大门前,站在玄关处看着他。
阿塔塔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她。他的后背已经被米兰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在衬衫底下微微隆起。
“阿塔塔。”姜玫叫他。
阿塔塔僵直在原处,没有回头。
姜玫走到他面前,抬眼看他低垂的头。
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眶红红的,眼睛里却没有泪。
可不知为何,瞧着他这幅失神落魄的表情,姜玫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她仰着头,突然意识到,阿塔塔长高的速度似乎有些太快了。
才几个月时间,他就已经从一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比她还高出半个头的成年人。
姜玫轻声问他:“在想什么?”
阿塔塔沉默了很久。
直到姜玫就要失去耐心时,阿塔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艾尔,就非死不可吗?”
姜玫看着他。
“阿塔塔,艾尔杀了人,甚至想杀了我。”
“它不是非死不可,而是它自己,自寻死路。”
阿塔塔再次陷入沉默。
直到姜玫深吸一口气,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阿塔塔,如果有一天,一群人和一个人到在你面前,你有选择权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你会选择救一个,还是救一群?”
这是电车难题。老掉牙的伦理学问题。任何一个学过哲学的人都能和你辩论三天三夜。
可此刻,阿塔塔清楚,姜玫问这个问题,不是在问哲学。
于是他垂下眼睫,不答反问:“那……如果有一天,必须在我和人类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姜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猛然停下脚步。
“阿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