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呦。”对方发出猴子一样的叫声，“你吃醋了？”

“滚回你的池塘。”姜至说。

李书允来了小半年，就再也不来了。

姜至也不觉得奇怪。

因为很多年里，他一直就是李书允身边的那个透明人，现在只是重新回到透明而已。

再后来，姜至去了英国。

异乡的日子并不好过。年少离家，许多事情忽然失了依托，既无人约束，也无人照看。关心渐稀，束缚也一并松开，世界仿佛骤然开阔，却没有任何边界。

伦敦的天气不好，连带着人也会变得懒散低沉。

姜至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很迷茫。

他不是生下来就光芒万丈，又以追求卓越耀眼而活着的人，他的成绩没有那么的优秀，野心也没有那么的强盛，老爸老妈对他的要求只是健康快乐生活就好。家庭的财富带给他一定的光环，但能在伦敦上私立高中的华人小孩非富即贵，他也只是无数个富二代里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念的是商科，但并不见得多喜欢。

继承家业更是无从谈起。

姜宏亮的生意靠的是他能喝酒会来事，一点点闯出来的，里头充斥着复杂的资源脉络与人脉关系网。股东们都不是好打发的人物，难以接受他回家走马上任。创业并非易事，搞不好一个小目标就从指缝里灰溜溜滑走。

想来想去，姜至觉得自己的人生归宿，恐怕就是毕业后在英国老老实实找一个班上。

十八岁的那年夏天，他在香港国际机场再次遇到了李书允。

他和她在那一刻钟之间，鬼使神差地同时走进登机口边的一家麦当劳，随后互相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的神情。

还是李书允先叫住了他：“姜至？”

姜至没有想到他原来在李书允的记忆里并不是那样的透明。

她不仅记得他，而且一眼就认出了他。

“加个微信吧。”李书允说，她吸着可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海藻一样的长发垂在他眼前，发丝顺着肩头滑下来，像一匹绸缎一样，闪闪发光。

李书允一直是个闪闪发光的女孩。

他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姜至，你去哪里？”李书允问，低头看他带着的两个半人高的箱子。

“伦敦。”

“哦。”李书允点头，“我去新加坡，那.....再见，有空回桐城约。”

后来姜至从李书允的朋友圈里得知，她是去新加坡做交换生，顺带着作为海大的优秀学生代表，参加亚洲青年国际论坛。

他会仔仔细细看她发的每一个朋友圈。

伦敦的天气像一块湿冷的抹布，屏幕散发出来的蓝光隐隐绰绰，整个人像浸在大西洋里窥探。而李书允的照片总是干净明亮，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生活。演讲台、证书、荣誉、奖金......

偶尔也会有几张不那么正式的。

比如窗台前被风吹起的风铃。

春日中泥土里破开的种子。

阳光洋洋洒洒落下的泳池。

她有着精彩夺目的人生，不同于他身边的同学致力于辗转于全球各国之间体验生命的多样性，李书允的人生仿佛一场漫长的赛跑，沿途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比赛，而她不知疲惫，毫无停歇，不断拿下一个又一个奖牌。

放暑假回桐城，姜至也有想过要不要开口过问她的近况。

但后来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她父亲的职位越来越高。

她整个假期都扑在海外访学和实习上。

姜至没有那么多需要忙活的事情，在卷绩点和简历这件事情上，他很清楚自己就算是努力也是白努力，他又不是李书允，可以靠实力拿到北美顶尖投行的实习。为了防止自己在家无所事事，他参加了学校组织的义工活动，一到假期就到处去做义工。

到偏远的西北山区给小孩子上课。

去东非做医疗志愿者。

去斯里兰卡当动物保育员。

总之，他总要做点看似有意义的事，仿佛这样，便不至于在不知不觉中滑向某种无可挽回的失序，成为危害社会的不良分子。

直到去年，来自家中的一条短信毫无预兆地截断了他那种松散而温吞的人生。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可以理所当然地依附在母亲的庇护之下，被无条件地包容与体谅。那些原本像氧气一样存在的稀疏平常东西，忽然有了边界，也有了消失的可能。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重，一切提醒着他必须承担起更多的责任，而不是放任自流，得过且过。

但仍然没有人对他提出任何要求。

没有人逼他成长，也没有人规定他该成为怎样的人。无限延展的空白反而更让人无所适从，像一条没有航标的水域，看似宽阔，却随时可能偏离方向。

在航船即将失去方向的那一刻，他重新遇见了李书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