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书允，我也可以告诉你，这项目是集团费总牵的线，投行算是半路接手，干的是承做的苦力活。我只要保证材料递上去的时候，程序和面上挑不出毛病就行，成与不成那是费总操心的事情。现在底牌我已经给你交了，你完全可以在初审报告里写明风险，把自己的责任撇干净。”

“书允，你没必要去操这份闲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运作声。

李书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早应该习惯这一切的。

在这座庞大的机器里，她的个人意志不足以影响任何结果。

“好，我知道了。”李书允站起来，“今晚打扰您了。”

“不麻烦。”郑凯文也站起来，堪称礼貌地替李书允拉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在李书允走出去的前一秒，他突然道，“难怪高层都喜欢你。”

李书允回头，对上郑凯文的眼睛。

“很多人都跟我提到过你的名字，这里头绝大部分人又都对你赞不绝口，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管是轮资历还是背景，你不是最出挑的那一个，不过我现在可能明白了一些。”

“明知道没有意义也要坚持去做，也是一种能力。”他说。

“如果我是您。”李书允笑了笑，“我不会轻易放弃，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

不等郑凯文讲话，她紧接着道：“虽然这样一个大项目在您眼里无关紧要，但我相信您的团队里，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这样说这句话。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投资部的小俞离职了，华申有很多她这样的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吃了很多很多苦，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他们比你更需要这个机会。”

“你也有。”郑凯文平静地，以一种毫无恶意却又充斥着恶意的语气道，“你要是愿意，你也可以得到很多机会，你不会觉得自己是你口中说的那群人？你刚刚提到的小俞，我不太清楚这个人，但我能想象到这是什么样的人。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书允，你才是跟她抢资源的那群人，正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在华申，所以她永远不会有机会往上走。”

从前华申有个经久不传的笑话，大抵是说如何分辨进华申总部集团几个核心岗位的员工的是否为VIP。

答曰将手放在对方鼻下，有气的就是VIP。

VIP亦有区别。

靠七大姑八大姨关系勉强挤进来混的是一群人

带资进组且本事不小，目标明确就专程是奔着前途来的又是一群人。

郑凯文认为李书允和他，是一类人。

她不会不懂华申内部的弯弯绕绕。

她为什么还要来走这一遭？

“我不知道我是哪一类人。”李书允微笑道，“但我会为不属于我范畴的工作去争取，只要我认为这是有意义的。”

她推门离开。

外头办公区域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

李书允低头，给还没离开B市的小俞发消息。

【Sue：出来吃烧鸟。】

【小俞：你请客？】

【Sue：嗯嗯我请你，叫小乔一起？】

【小俞：okkkk。】

**

“还是书允大气。”南乔眼巴巴地看着厨师将提灯串从冰柜里取出来，“书允，我能找你当老公吗？”

“不能。”李书允面无表情。

“小俞赚钱给我买LV。”南乔说。

小俞：？

“神经。”她说，“怎么不去死。”

“毫无幽默感的两个人。”南乔微笑。

“我今天去找了郑凯文。”李书允说。

小俞差点喷出来一口清酒。

“你去找那个死神经病干什么？他超级变态的。”

“他团队提上来一个港股IPO方案，打算扔给香港分公司去做，邱姐给我看，我觉得不大合理，如果按照既定方案，有很大的可能无法通过风险委员会，所以想建议他修改方案。但他嘴上说着很重要，实际上并不在乎这个项目的死活。”

“他不在乎的事情多了去了吧。”小俞翻了个白眼，“以前我最讨厌就是和他打交道，因为只要是他坚持要投的项目，我们无论想什么办法，都要证明可投。如果他不想投，那就是说破嘴皮子他也不会帮忙动一动。真的烦死了，怎么不去死啊这群死变态。”

小俞张口闭口就把死挂在嘴边，李书允怀疑如果可以选一个电影角色来穿越，她一定想穿成灭霸——打响指灭掉全地球人类的那一种。

“我也是觉得挺可惜的，那可是一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李书允托着脸，看厨师当着她们三个的面，在铁板上来回翻动肉串，突出冒出一句《甄嬛传》里的台词。

“万华是我们费总牵的线。”南乔缓缓道，“郑凯文无非是觉得麻烦呗，他和费总不是一条线的人，又是大少爷，不想去求人办事，所以烂掉就烂掉，也是可惜我们费总了。不过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啊，牵涉到派系斗争，书允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就算会上过不了，那也是风险条线拦下来了，又不是你，何必自己跑去提醒呢，反而得罪人。”

“说得那么轻松。”小俞怼道，她现在辞了职，说话没轻没重，“多得是投行两三年都出不来一个项目，他郑凯文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好威风哦。不过书允，之前的机器人龙头利森科技也是在港股上市，为什么你觉得风控不让过啊？”

“因为万华的机器人业务里有一项涉及到了地图测绘。”李书允咬了一口鸡腿肉，“境外上市主体不得从事导航电子地图编制业务，利森科技是因为上市得早，当时没有这么严格。”

南乔和小俞同时倒吸一口气。

“他们自己的风控和内审没审出来吗？万华找的律师事务所也没提醒着一点吗？”小俞无语，“这也太草台班子了吧。”

“我不知道。”李书允耸了耸肩，“我怎么会知道？又不是在我手底下做的。还有，我不是觉得有这个条款在万华一定不能赴港上市，毕竟我又不是专业的风控人员，我只是觉得郑凯文在做选择的时候，完全不考虑也不提醒客户，这一点根本不合理，要是换一个方案，根本不用面对那么强的竞争，拿下项目的概率也会无限放大。”

“其实万华的个人股东里有一个还算比较大的，是你们桐城人。”南乔突然说。

李书允头都没抬：“桐城几百万人口，我未必都认识？”

“应该也是比较大的企业老板吧，我感觉你应该会认识。”南乔说，“好像姓姜，是宏远地产的董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