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春节,一地鸡毛。
李书允倒也没有很伤心,这些话她听多了,已经习惯了,早能够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假装无事发生。
比爱来得更快的是恨,比恨更加令人痛苦的是李书允认为自己的确一无所成。
李书允从小就被养得很金贵。吃东西不看价格,穿衣服都是大牌起步,寒暑假固定两次长途旅行,非五星级酒店不住。养成了习惯,导致她在进入社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依靠应届毕业生的工资获得经济上的独立。
好在李书允很快就改了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感谢金融行业还算乐观的薪酬,即便遇上经济下行也能够勉强苟活,抠抠搜搜攒了两年后,她终于慢慢有了积蓄。但这些钱在房价面前,又显得是那样的渺小。
李书允住在姥爷送的房子里。
股份分给了两个舅舅,赵女士和李书允得到了一部分不动产和现金。现金全部都存在赵女士那里,不动产的收租利息也汇入赵女士账户下,李书允有的就只有自己住的那套平层。
一到吵架,赵女士就会拿房子和钱来说事。
所以李书允从来就没有安全感。
赚很多很多钱,多到她可以自由到不收任何桎梏,就是李书允的梦想。
父亲李景辉偷偷摸摸从门口摸了进来。
李书允听到脚步声,懒得抬头,低头刷手机上的短视频。
“书允”李景辉叹了一口气,“我在外面听到了,你妈妈这个人脾气就是这样,她内心是爱你的。”
“是吗?”李书允笑了笑,“也许吧。”
她不否认爱意,但这份爱实在过于沉重。如巨石坠落,将骨肉碾碎,每一个细胞都在疼痛,因此而生恨。
“我们希望你幸福,书允。”李景辉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们催你结婚,是希望有一个人代替爸妈来爱你。”
“那你爱妈妈吗?”李书允抬起头,看向父亲。
李景辉今年五十岁,已经从李书允记忆里的那个英俊潇洒的老爸,变成了一个儒雅的老头。在她漫长的成长生涯中,父亲是个过于沉默的角色,从不敢对赵女士的苛责提出任何疑议,过度的顺从与体谅,让李书允疑惑她们这个家庭之间到底是种什么样的关系。
总不能所有人都在幸福,只有她一个人是不幸福的,那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当然爱你妈妈。”李景辉说,“我也爱你,你们两个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李书允转过头,淡淡道:“不是的。你更爱妈妈,妈妈也更爱你,你们两个互相相爱,同时也爱自己,但并不爱我。”
李景辉惊愕不已;“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这是事实。”
“你还小,不懂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感情,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
“我会希望我的孩子开心。”
“你不开心吗?”
“我不开心。”
“你为什么不开心?”李景辉难以理解,“你什么都不缺,这个世界上很多人的条件远不如你,你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这个问题,李书允答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她的实力匹配不上她的野心。
突然有一天,李书允明白了世界上大多数事情的结果都不尽如人意,完美的结局只会写在童话书里,再努力也总会有缺憾。
而她的父母的确是有条件地在爱她。
不能说他们是错的。
是她做的还不够好。
手机震了震。
【AKA卖鱼漫:到家啦!】
【Sue:猴滴。】
【Sue:我明天下午三点的高铁,早上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早餐?】
【AKA卖鱼漫:好啊好啊,我们一起去喝早茶,你请我。】
【Sue:没问题.jpg】
【AKA卖鱼漫:.......李书允大事不妙,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Sue:?】
【AKA卖鱼漫:图片.jpg】
【AKA卖鱼漫:有个杯子在我的车后座。】
【AKA卖鱼漫:我去,姜至的吧这是?】
【Sue:?】
李书允倒吸一口冷气。
【Sue:那怎么办?】
【AKA卖鱼漫:你问我?那我去问谁?问号脸.jpg】
【AKA卖鱼漫:你先发信息问问他啊!!!】
【Sue:......】
李书允一点都不想打开姜至的对话框。天知道她刚刚已经被骂得心如死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波澜。
莫名而来的错觉,转发这张图片就像打开潘多拉魔盒一样,会让本来已经结束的事情变得复杂。
【AKA卖鱼漫:我刚刚去淘宝搜了一下这个水杯,是联名款,不便宜呢,要两千多块钱,你赶紧去问问啊!!!】
【AKA卖鱼漫:姐妹,你不要装死啊喂!!!】
【AKA卖鱼漫:拍拍Sue聪明的小脑瓜。】
李书允深吸一口气。
【Sue:......别拍了,我去问还不行吗?】
她在凌晨一点五十分,视死如归般地点开微信,因为没有备注,甚至花时间好好找了一番,这才在一连串昵称里成功找到了姜至。
先下意识打开他的朋友圈。
设置了仅一月可见,没有任何动态。但置顶里有一条最新的朋友圈,是两个月以前,拍的是一张晚霞,配文:
death is not the end of life
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
李书允一默,猜测那应当是他母亲去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