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掌门只是挥一挥袖,一盏灯便出现在苏青面前,那灯微微亮着,发出萤火一样的暖,像沉甸甸的希望,“这是他的引魂灯,里面承着的,是他所有的灵魂,你带上,去冰湖将他带回来罢。”
“他睡得够久了。”
掌门仰头,朝天吐出一口烟。
只这样一番话,苏青内心所有的疑惑都不重要了。
所有的灵魂……
当初魂飞魄散的结局到了如今,也不过换来简简单单一盏灯,一簇萤火。灯内似乎关着萤火虫,时不时就会飞蛾扑火般去撞一撞那灯壁。苏青被这动静一惊,立马将脆弱的灯盏紧紧抱进怀里,生怕将它摔碎一般。
“他在这儿,就在这儿。我感受到了!”
苏青小心翼翼地往怀里看去,他看到那亮眼的光芒,笑起来,他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那光会不会忽然熄灭,会不会又是一场空?苦涩的眼眶里一瞬间蓄满了泪水,怔怔然地往下落。一张脸皮上,又哭又笑,失心疯一样。
“迟年……”
是恶鬼的名字。
话音刚落,那装在灯盏里的灵魂像是听见了般,又撞了撞那灯壁,这是给苏青的回应。
“好了,快去吧。”掌门催促的声音传来,苏青再抬头时,面前已是那片泛着冷雾的冰湖。
这时的风雪似乎比他上回来时大了许多,不知是不是因为感知到苏青怀里的灵魂,这片湖泊才会如此激动。
苏青一脚踏入冰湖,顶着风雪,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他的身体因为失而复得的欣喜而滚烫无比,这使得他面对寒冷时,意外地能够泰然自若了。
与上回不一样的是,这一次,苏青不用再担忧会迷失方向。他带着引魂灯在冰湖之上行走,愈靠近湖中心,胸前的引魂灯便愈加滚烫,像烙铁,在冷雾之中,这是为他指引方向的指南针。
他很激动,脚步越来越快,快到感受不到风的流动,快得像要腾空而起,一跃千里。
很快,苏青重新见到了谢玄。
冰湖之下,男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冰湖之上,苏青端端正正的跪下来,将引魂灯放在冰面之上。
“我回来了。”他俯下身,亲吻了冰面。
他总会回到他身边的。不管过了多久,不管经历了什么,他总会回到他身边的。
‘唤醒’的方式,很简单,也很暴力。
他只需要破开坚硬的冰面,将谢玄从冰湖之下带上来。唯一困难的只有,谢玄生前在此处下了禁制,目的是阻止任何人带走他的躯体。
谢玄术法高深,寻常人哪能轻易破除?就连掌门,也被禁制排除在外。
能进入此地的,只有苏青一人。
既然这片湖能让苏青找到谢玄,那也一定能让苏青把谢玄带回去。
在谢玄这里,苏青一直是特殊的。对此,苏青深信不疑。
一个人破冰很难,苏青只有一把匕首作为工具,每回落下,都只能带起一点点冰碴子。但总归是有些用处。匕首上被掌门施了法力,破开的地方不会因为禁制而愈合,因而那冰面并不算多么坚不可摧。
冷雾之中,看不见日升月落。
重复的动作让苏青的身体渐渐感到乏力,加之寒冷侵袭,身上的衣物早已没了御寒的作用,身体开始变得僵硬,无知无觉的发着抖,等到苏青再度挥刀凿下时,左手竟因拿不稳刀柄而握错了位,将手掌摊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痕就这样明晃晃的挂在了掌心上。
苏青眉也不皱,似乎已然感知不到疼痛。目光顺着血淋淋的掌心往下移,鲜红的血一路流进那个被凿得差不多的小洞里,落到最深处,不知是不是因为长久使力后身体受不住,导致眼花看不清东西,苏青仿佛看见,冰面下湛蓝的湖水,似乎被他的血染出了一小片红色。
苏青不顾手上的伤口,提刀再次往冰面刺去,这一刺,刀身似乎直接触到了冰冷的湖水!他猛然一顿,欣喜若狂。
这一次,浮现在眼前的,是希望。
刀刺得很深,使遍了力气也拔不出来,正一筹莫展之际,只听无数大小不一的咔嚓声,裂痕便顺着他的落刀之处蔓延至整片冰面。
冰面霎时间四分五裂,一声‘救命’还未呼出,苏青整个人便已掉落冰湖。
冰冷的湖水骤然间将他包裹住,他想大叫,嘴巴只是微微张开,喉道便立即被灌满了水,他难受得翻起了白眼,越是挣扎,他的身体就越像被绑着石头,直拖着他,坠到深渊里去。
不可以!不可以!
引魂灯……他还要带谢玄回去!……还有迟年……
不可以就这样死去……
不可以……
他睁不开眼睛,更没有力气,他的血落了一路,散在水里,竟奇迹般造出了一条天路来。
万籁俱寂。
在意识彻底消沉之前,苏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朝他而来,伸出手,好像正要拥抱他。
之后……
苏青开始做梦……
做起了那个让他惧怕的,再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的那个人,是他,又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