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从来不知这世间阴暗,就像那被翻开的泥土里藏着的长虫臭蚁,一场暴雨冲刷过后,一切便浮在了那浑浊水面。
薛定仿佛被命运扼住了咽喉,他挣扎不开,愈挣愈紧,愈挣愈紧。
下一刻,身上那抹银白兀自退了去,薛定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大师兄,师尊他对你多好啊,你为何?为何啊?!”
“不杀他,我就会死!”
楚云飞无情无义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遍体生寒。
死?他就这么怕死吗?
薛定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像点着火的火把,目光落在楚云飞身上,仿佛要将对方烫出一个可怕的血洞来。
“那师尊呢?二师兄呢?他们就不怕死吗?师尊算什么?二师兄算什么?那些被你残害的无辜之人,他们又算什么?楚云飞!你不配做天观门的大师兄!”薛定啐了一口唾沫,朝楚云飞的方向呸了出来,“你的仁义都是假的,是用千千万万的尸骨堆起来的!你配不上那些赞扬传颂!你的声名,是血淋淋的谎言!”
咻的一下,一道剑光闪过,薛定的左脸上落下了一道鲜红的剑痕。
张秋淼见状立即挡在薛定面前,周无漾也拔出剑,剑尖直指楚云飞,拼死抵抗。
一直沉默的周无漾陡然开口,声音振聋发聩,“楚云飞,夺寿之术是逆转之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常理!你违背常理,害人性命,是要遭报应的。”
“夺寿之术,是上天之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方为王道!”
“无可救药!”
“天之骄子,何必红口白牙的指摘我?这只会显得你们很低贱。”
“师尊只看重那些天赋异禀之人,就像你,薛定,师尊的长歌越过我而赠予你,这就证明了一切!”
“不过,我一点也不稀罕。”
只见他将手中剑横在薛定面前,“薛定,我从前教过你,修剑之人,当心平气和,守神守心,方能实现剑与神合,以一抵万。”
“而这些大道理,我从来不解。”
只听咔嚓几声,楚云飞的佩剑斩天在他的内力催动下霎时间断成了三截,断剑就像没用的破铜烂铁,坠落躺倒在无人问津的泥地里。
峡谷里的风时而安静,时而发狂,风来时,人在底下,可以明确感受到它从头顶迫降下来,像入室打劫的强盗。
“我从来没感受到剑意,更别谈剑心了,这柄剑,是缚住我的铁链。”
“如今,我将它折断,对我对它,都是最好的抉择。”
主人无心,剑亦无用。
毁了,正好。
可楚云飞大概穷尽一生都不会明白,师尊为何要为他练出这一把斩天剑。
他们都知道他的野心,心照不宣地想要等他成长,但等来的,却是无尽的报复。
如今剑断名毁,一切都这般理所当然。
楚云飞阖上眼皮,静静地说道:“现在,轮到你们了。”
张秋淼:“楚云飞,天有天理,人有人道,不会如你所愿的。”
张秋淼倏然将手收进了他宽大的衣袖之中,两指捏紧了藏着衣袖里的通讯传音符,另一只手打捞起腰间的玉佩,将它用力一抛,投掷在半空中,一道强光闪过,只见那枚小小的玉佩摇身一变,竟成了一面镜子。
应希声见了直呼,“这是什么?”
楚云飞则暗暗咬着牙,“子母双声镜?”
张秋淼手里的是母镜,若是楚云飞猜得不错,另一面子镜此刻一定摆在天观门中,而方才,他们所对峙的一切,都被记录在内。
“张秋淼,你还真是厉害啊,竟能算计到这一步?”见罪行败露,楚云飞的声音慢慢沉下来,眼色也沉下来,看上去骇人无比,“知道了又如何,南山寺位于天观门千里之外,他们救不了你们。张秋淼,你这般精于算计,不知你可曾提前算到,今日会是你的死期?而此地,便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葬身之地!”
这满壁咒文,一笔一画皆由楚云飞亲手刻下,这块埋骨之地风景甚好,十里的缝隙,大小如人的指缝一样,稀疏的阳光穿过大雾落下,仅能留住微小的一寸天地。
楚云飞翻云覆雨间,整座峡谷为之震动,那一刻,好似他便是天地间唯一的主宰,一切皆由他掌控。
可是,人得意忘形久了,就真的以为自己会飞,冲到悬崖边上,却发现后背压根没长出翅膀。
眼前阵法将成,殊不知,他迎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足够颠覆他全部人生的绝望之境!
“苏青!”
“开阵!”
原先藏在衣袖中的符咒被张秋淼带出来,仿佛是久未接触空气,那道符咒竟无火自燃,顷刻间,炸出了一大团火花。
那火花燃尽之后,带着浓郁的黑雾,像无数鬼魂的触手一样,张牙舞爪的从地府里钻出来,膨大成一个巨人。成百上千的鬼魂挤在这座狭小的峡谷里,将每一处角落占满,夺寿之术夺的是生者的寿命,可此次阵法之中,却站着无数鬼魂。
死者之寿,要用施阵者一百倍的寿数填满。
楚云飞的身体被无数黑雾穿过,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寿数在瞬间被夺了个精光,而他也只能跪倒在地,撕心裂肺的痛苦尖叫。
一旁的应希声正欲抵抗求饶,可谁知那黑雾霸道非常,根本不给他机会,无数的黑雾朝他涌来,凝成一团,像给逍遥天地的风灌满了墨水,狂风恶浪般卷进他的心脏,又将他的灵魂猛然勾出,只在原地留下了一具不知姓甚名谁的躯壳。
应希声要逃,逃出生天,可黑雾中却忽然伸出一双手,将他抓了回去。
霎时间,那被号称天地无双的夺寿之术被恶鬼的体重硬生生挤碎。坚硬的崖壁顿时间四分五裂,其上的咒文像是被一把尖刀一一划过,摧毁得不成样子。
黑雾逐渐散去,楚云飞隐约可见,黑雾中间,站着两个人。
而方才悬在半空的子母双声镜,此刻正与他的断剑一样,面临四分五裂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