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彦和祝央在食堂吃完东西回来，两个人在休息室里休息，白彦在跟她讲边境这边的一些地形，说到防线外侧某个岩层位置有一种特殊的矿物，那种矿物在某个角度的日光下会反光，反出来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蓝，他有一次在傍晚看见过，他想带她去那个位置看，话还没说完，预警系统的警报在那一刻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急促的警钟声，而是持续了一段时间的警鸣，那种声音是白彦在边境听见的最不好的一种，那代表着大规模移动信号，而且距离已经不远了。

他立马站起来，抓起外套然后穿上，把通讯器检查了一下，然后转向祝央，“你待在这里，记得锁门，稍等等副官会来接你，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他的语气直接，没有商量的余地，“听见了吗？”

“听见了。”祝央站起来，“白彦。”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她，那双棕红色的眼睛里那种混浊已经完全退了，此刻十分专注，随时进入战斗状态，“我去处理，你在这里，不会很久的。”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快步移动，全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脚步声密集而不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白彦走进指挥中心，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在更新了，侦察兵发回来的图像显示，这一波虫族的规模比之前两次都要小，但移动速度极快，而且路线异常，它们没有从惯常的东侧接近，而是分成了三路，同时从三个方向逼近，那种分散的方式说明这不是族群本能的驱动，是某种残余的战术记忆在发挥作用。

“这是之前两波里散落的个体重新聚集的。”白彦把数据看完，开口，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很清楚，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它们没有高阶个体了，但它们记住了之前那两次的失败路线，所以换了方向。”他把三路的移动轨迹标出来，“这三路里，北侧那路规模最小，但速度最快，它们是在试探，先把北侧挡住，让东侧和西侧集中处理另外两路，不要分兵去支援北侧，北侧那点压力防线撑得住。”

参谋把那个部署记录下来，开始执行。

战斗很快，但比之前两次都要短，那些失去了高阶个体的虫族族群在战术记忆上有一定的组织性，但那种组织性在真正的战斗里很快就瓦解了，它们换了方向，但防线的应对方式也随之调整了，双方都在适应对方的变化，但我们这边有指挥，虫族那边没有。

白彦在指挥中心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每一个节点的变化都盯着，把每一次需要调整的指令都发出去。

东侧那路在第一个小时结束之前被清退。

西侧那路在第一个半小时的时候被压制住。

北侧那路是最后要防御的，因为防线没有加派支援，那边的压力比另外两处都要大。

但就像白彦说的，撑得住，最终在四小时后，北侧那路在持续的防守压力下开始溃散，那些虫族往防线外侧撤退，而且撤退速度比来的时候更快。

清场是在半小时内完成的。

后来战损报告发过来了，这一次的数字比之前两次都要好，没有新增的名字，报告最后一栏的总结数字比之前都要小。

白彦盯着那个空白看了一眼，长呼了一口气，这次的结果终于尽人意了。

他把光脑放下，走出指挥中心。

走廊里的冷白色的光打在地面上，他的影子在那种光里很清晰，他沿着走廊走，走到祝央的那间休息室门口，敲了三下，“央央，我战斗结束了，我回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祝央站在门口，她的眼神在见到他的时候快速扫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受伤，她才舒了一口气，“没事吧？”

“没事。”他说，“这次比较快，也比较顺。”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很疲惫，但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那种精神领域耗尽之后的崩溃式的疲惫，今天是那种正常消耗之后的累，“这一波是最后一波，军部那边的支援明天会到，到了之后防线会恢复到正常的驻守状态，我这边就可以走了。”

“走？”祝央把椅子重新拉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什么时候。”

“明天支援到了，交接完，后天就可以出发了。”他说，“希克斯那边你去问一下，看他什么时候走，如果时间合适，你跟他一起回去。”

“好。”祝央把这个记下来，“那你后天也回吗？”

白彦把手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看，然后无奈地解释，“回。”他说，“这次是真的回去，不是来了又走的那种，但要等我把这里的交接处理完，跟军部那边把接下来的安排谈清楚，我需要在核心星区待一段时间，那个精神领域的问题？”他抬起头，看向祝央，“你说赫莲德有联系一个医生？”

“他说有，在帝国那边。”祝央说，“需要你同意。”

“我同意。”白彦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任何迟疑，“以前不想处理那个问题，是因为觉得那些名字不应该被忘掉，它们应该永久地存在我的记忆里，我不想用治疗把它们抹掉，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值得我去纪念。”他继续说，“但昨天你来了，坐在那里，我意识到，治疗不是要把它们抹掉，治疗是让我的承受能力更强大，让我对一些东西释怀。”

“是不一样的。”她点头。

“你刚才怎么回答得那么快？”他眉眼舒展地看着她。

“因为我早就这么觉得。”她说，“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说。”

白彦开心地笑出声，“那就这样，回去之后让赫莲德安排，我配合。”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着床头的墙，闭上眼睛，“我先睡一会儿，这次是真的睡了，不是昨天那种，你去找希克斯，把回去的时间确认一下。”

祝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走到门口，“睡吧。”她轻轻走到门口，“门我带上了，有事了我会来叫你的。”

白彦没有说话，因为他已经睡着了。

祝央把门轻轻带上，走进走廊，边境的冷白色灯光打在地面上，一直往走廊尽头延伸，那扇门在她身后安静地关着，里面的人在睡，睡得特别安稳。

外面，边境的风还在，那种呼呼的声响从墙外透进来，但已经不像来的时候那么压抑了，它就是风，边境一直有的风，吹过岩层，吹过防线，吹过那些贴着地面生长了几百年的植被，吹散了一直以来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