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走过去，站在长桌的另一边。他看着桌上的地图——叠羽大陆的三层结构，深渊层、云柱层、天盖层，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
地图上插着一些小旗子，红色的代表反抗军的位置，黑色的代表污染者的位置。黑色的小旗子比红色的多。但在深渊层的边缘，靠近云柱层的地方，红色和黑色的交界处，有一片区域是干净的。那里没有黑色的小旗子。
“科林的灵魂被污染带走了。”卡伦说，“我来找他。”
赛林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刺你那一剑，不是他的本意。”赛林出于人道主义为这个倒霉弟弟解释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的。”
“你要去核？”
“嗯。”
赛林抬起头，带着一丝不赞同的目光看向卡论，但当她对上卡伦的眼睛时，去无奈地发现这次自家老师是真的下定决心，她也没什么办法拦了。
唉，家人都是债啊。
“核在地底最深处。”她在心里叹息，“我们不是没有试图探索过，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成功回来。”
“我知道。”
“污染的本体在那里。它很强大，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
赛林的目光移向杰森。杰森站在卡伦旁边，身体微微侧向卡伦的方向。
赛林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低下头，从地图下面抽出一张纸。纸很大，发黄的边角卷着，上面画着一幅结构图。
叠羽大陆的地质剖面，一层一层的岩石，一层一层的矿脉。在最下面，在所有的石头和泥土和灰烬的下面，有一个空腔。空腔的形状像一颗心脏。旁边用炭笔写着两个字：核。
“这是我们的探矿师画的。”赛林说，“三年前，他在深渊层最深处探测到了一个异常的空腔。污染的能量从那里涌出来。他试图靠近，但没有成功。他的意识被污染侵蚀了，我们把他拉了回来。他还活着，但疯了。一直在说‘心脏，心脏，它在跳’。”
卡伦看着那张图，炭笔的线条很粗，但那个形状画得很仔细。
“怎么进去？”卡伦问。
赛林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从深渊层的最底部往下，穿过一层一层的岩石，停在那个心形的空腔上。“这里有矿脉。荧草的根系沿着矿脉生长，一直延伸到核的边缘。如果你能沿着荧草的根系走——”
“荧草怕重污染。”卡伦说，“污染不那么重的地方非智慧生物不会受到波及，但以核的污染浓度已经超过那条界线了吧。”
“是截止到四年前，荧草怕重污染。植物也是会进化的，而污染似乎加速了这个进程，现在有部分荧草已经能在重污染区存活了。”赛林抬起头，“你沿着根走。根会带你到核的边缘。然后——”
“然后我自己进去。”
赛林看着他。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是一个她小时候经常做的动作。
“你进去之后，”她说，“我们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我知道。”
赛林沉默了几秒。她把那张图叠起来，推到卡伦面前。
“我在外面等你。”她说。
卡伦接过那张图，叠好，放进口袋。他看着赛林的脸，她确实长大了，但她还是原来的那个她。真是太好了，时间没有完全把他们分隔开。
“赛林。”卡伦说。
“嗯。”
“你长大了。”
赛林愣了一下。
她一直很坚强的，为什么偏偏听到这句话后，眼睛有点酸呢？
杰森在卡伦旁边站了很久，一直没说话。现在他开口了。
“你们现在手下有多少人？”
“五百多万。”
五百多万啊，一整个世界现在就只剩下这些兵力了吗？
赛林的目光很快从杰森身上移开，回到卡伦身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赛林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长桌后面，重新撑在地图边缘。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开始和桌边的其他人说话。一个个命令下的清晰又迅速。
杰森碰了碰卡伦的手臂。
“出去走走？”他的声音很低。
卡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
2
营地的边缘有一片空地，火把的光照不到那里，但荧草的光从地面上铺过来，把空地染成了一片浅浅的蓝白色。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混着荧草清苦的气味，和远处炖菜的蒸汽混在一起。
杰森靠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卡伦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碰到他的手臂。
“她很强。”杰森说。
“谁？”
“赛林，她明显和帐篷里其他人不在一个层次。”
卡伦没有说话。
“你教出来的？”
“我可不敢居功。”卡伦说，“我走的时候她只是小队长，现在已经是首领了。”
杰森看了他一眼。“你错过了很多。”
卡伦沉默了一会儿。“嗯。”
荧草的光在他们脚下轻轻地亮着，蓝白色的，像一层很薄的雾。远处有人在唱歌，是一首古老的矿工民谣，调子很独特，仿佛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的声音。
“科林以前也总唱这首歌，这算是叠羽大陆一首广为流传的老歌了。”卡伦说。
他的语气带着点怀念。以前总觉得这个世界的事已经很久远了，但现在回到熟悉的环境，那些过去的人和事还是历历在目。
杰森没有接话，拇指在卡伦的耳后蹭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思。
卡伦没有动，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营地里的火把在风中晃动，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像两块被水流冲到一起的石头。
———
3
第二天早上，卡伦醒来的时候，杰森已经收拾好了。
他甚至从营地的厨房里摸了两块干粮，塞在口袋里。
赛林站在营地门口送他们。
她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的皮甲，背着剑，双手垂在身侧。风从云柱层的缝隙里灌下来，吹动她剪短的头发。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荧草的光里显得很明亮。
“沿着荧草的根走。”她重复，“根会带你去核的边缘。”
卡伦点了点头。
“到了边缘，不要犹豫。直接进去。犹豫的时间越长，污染越容易侵蚀你。”
“好。”
赛林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一般这些话都是老师对她说，絮絮叨叨的，现在换成她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最后她只是说：“我们在这里等你。”
卡伦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沿着荧草照亮的路往前走。杰森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黑色的岩壁上，如同两只并肩行走的幽灵。
赛林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荧草的光吞没了他们。
她把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转身走回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