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停。”
“把你煮熟了,只有嘴是硬的。”罗伊说。“比扎罗也看见了。”
比扎罗点头。“杰森停了。比扎罗看见。”
罗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着。他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语调:“或者说,你已经背着我们有爱人了?”
阿尔忒弥斯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没准军火库是有点推理天赋的。
比扎罗从绘本后面彻底探出头来了。
杰森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了。“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没有。”
“红了。”阿尔忒弥斯说。“比扎罗也看见了。”
你们两个真是够了啊!!
“杰森脸红了。”比扎罗说。
杰森站起来。“我去巡逻。”
他拿起外套,往传送门走。罗伊在身后吹了一声口哨,可能他想小声吹,但整个房间都听见了。
杰森没回头,像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走了。
飞船里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
比扎罗看着那扇空荡荡的传送门。“杰森。跑了。”
“嗯。”罗伊把烟叼回嘴里。
“杰森。耳朵红了。”
“看出来了。”罗伊说。
阿尔忒弥斯把水杯放回桌上,拿起那枚杰森落下的符石——他从腰带上取下来展示的那枚,忘了拿回去。冰蓝色的石头在灯光底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她把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很细的符文,是手工刻的,一看就耗时不短。
阿尔忒弥斯把符石放在桌上。“他说是‘拿的’。”
罗伊没说话。
阿尔忒弥斯把符石推到他面前。“谁会给‘朋友’一颗一颗地刻符石?”
罗伊把符石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符文在光底下亮了一下,银白色的,很淡。“会。”他说,又拿着那块石头成大字形栽倒在沙发上。“但不会给‘朋友’刻这么多,简直是生怕他在外面遭遇什么危险。”
阿尔忒弥斯没接话。她把符石从罗伊手里拿回来,放回桌上。
比扎罗从绘本后面探出头来。“杰森。在想朋友。”
“别说了。”阿尔忒弥斯说。
“比扎罗只是——”
“别说了。”
比扎罗闭嘴了。
———
5
杰森站在港口区的码头上。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冰冷带着腥味。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几枚符石硌着他的手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他后悔了,他应该恶狠狠的怼回去。
杰森站在码头边缘,看着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水波里晃。
他想起卡伦的脸。在安全屋里,被他按在墙上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骤缩,像被惊吓到的小动物。
那双眼睛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从那天晚上就开始转。他以为忙起来就好了。处理利爪的棺材,清点法庭的资产,审问马奇的手下。他忙了三天。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出现。金色的,在暗红色的灯光底下亮着,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还有那些呼吸。近在咫尺的呼吸。在安全屋里,他的鼻尖几乎贴着卡伦的额头,他能感觉到那些气流拂过他的锁骨。温热的,急促的。卡伦的呼吸。
还有他为什么不想让那个时刻结束,那时候他没细想,现在他倒是明白了。
杰森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冰蓝色的符石,举到眼前。月光穿过符石,在地上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卡伦,不是在诊所,是在更早的时候。那时候他刚复活不久,满身是伤,恨意填充了他的大脑。他一个人端掉了黑面具的一个据点,杀了几个人,自己也受了伤,靠在巷子的墙上喘气。
卡伦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他以为是敌人,握紧了枪。
卡伦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受伤了。”
杰森没说话。卡伦走过来蹲下,从口袋里掏出绷带和碘伏。杰森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稳,动作很快,包扎的手法有种机械性的流畅。
最后卡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杰森分辨不出他的情绪,感觉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悚然感。他觉得那一眼甚至通过了他的外壳,在看内里的什么东西。
杰森站在码头边缘,看着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
杰森打开和卡伦的聊天框,删删改改,最终放弃,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面前有一团很小的光。暗红色的,像快要灭的蜡烛。它悬在半空中,在他和码头之间,一明一灭。
杰森的手指攥紧了。这光亮实在眼熟。
那团光亮了一下,然后展开了,像一只蝴蝶从蛹里钻出来。光丝在空中编织,一根一根,很慢,很细。
一个小女孩站在他面前。
黄裙子,小雏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暗红色的眼睛,像快要烧完的炭。她仰着头看他,嘴角翘着。
“爸爸。”她说。
———
6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
杰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你不是走了吗”,想说“你怎么回来了”,想说“你——”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看见她的身体是透明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穿过她的裙子,穿过她的手臂,穿过她那张笑着的脸。
“我留了一点点力量用来留影。”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指。“只有一点点,只能留一小会儿。只能——”她抬头看他。“只能跟你说一句话。”
她留下来的力量太过微弱,混在那场烟花的雨中,让卡伦没有注意到她的踪迹。
杰森蹲下来,和她平视。
“妈妈说的话,”她认真地看着他,“爸爸要是听不见,就太可惜了。”
所以妈妈,请原谅她的自作主张吧,她真的好想,好想让爸爸妈妈获得幸福啊。
杰森的呼吸停了一拍。
“妈妈说的那句话是——”
卡伦的影像突兀的出现在他面前。
是他说话的那一幕,声音被烟花尽力遮盖,但在小女孩的视角中,仍清晰可闻。
他看见卡伦的嘴唇张开,合上,又张开。
“Yes,I love him.”
(“是的,我爱他。” )
小女孩静静地站在一边,嘴角翘起来。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裙摆开始,一点点往上,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再见,爸爸。”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她消失了,码头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
7
杰森蹲在码头边缘,手还伸在半空中,什么都没碰到。
他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心情复杂地转身往回走。小姑娘回来又彻底消失这件事,还有她带回来的消息,让他不知道抱有怎样的心情才好。
杰森不得不承认。
他喜欢卡伦,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杰森惊讶于他现在竟然能如此坦然地接受,而令他惊喜的是,卡伦和他抱有同样的感情。
杰森再次推门进飞船的时候,罗伊在沙发上,阿尔忒弥斯在擦弓,比扎罗在绘本堆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怎么了?”罗伊问。
“没怎么。”
“你脸红了。”
“风吹的。”
阿尔忒弥斯看了一眼窗外,风平浪静。
可能是走的比较远吧,地理上的路程和心路历程什么的。
杰森走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把手臂盖在脸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卡伦的脸。
在安全屋里被按在墙上的时候,在游乐园门口穿着浅色卫衣的时候,在摩天轮上嘴唇微动的时候,在码头边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想起卡伦说的每一句“别死了”,想起卡伦泡的每一杯凉掉的茶,想起卡伦靠在诊台上看着他翻抽屉的样子,想起卡伦哭的时候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杰森把手臂从脸上放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他自己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