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好生疼痛,仿佛身前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铁板。他抬起头,对上陆冰森然的眼神。
“大人,张敞刚才亲口承认贩卖考题。大人你要相信我啊!”
“老实呆着!再敢吵闹,就把你们几个绑在一起,扔到甲板上示众。”
这威胁十分歹毒。运河上船来船往,绑在甲板上无异于游街,可谓颜面丧尽,斯文扫地。众人都不敢言语了。
中午时分,差役送来一笼薄皮大馅、香气扑鼻的包子。张敞下手最快,抢了两个肉馅的,递到张父手里。许观和郑录各拿了一个豆沙馅的。叶青岚随手抓起一个,放进嘴里就啃,是菜馅的。
张父拿着两个肉馅包子,完全没有要吃的意思,像玩玩具一样抛来抛去。
张敞低声道,“爹,这里没有药粥,只有包子,您多少吃一点,别饿坏了肚子。”
张父不予理会,仰起头呆望舱顶片刻,突然“哈”了一声。双手一抖,两只包子皆滚落在地,沾上了灰尘。
叶青岚大感心痛。那可是肉馅的!
张敞愁眉苦脸地捡起,撕掉弄脏的表皮,放回张父手中。
“爹,这个是好吃的,闻见肉香了吗?”
张父闻没闻见不知道,叶青岚肯定是闻见了。
“令尊要是不吃,你就自己吃了吧,免得推来让去的,旁人看着难受。”
张敞摇摇头,“我不吃这个。”
叶青岚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不吃肉包子。
张父瞪着右手包子,突然五指收拢,揉成一团,面皮登时破裂,肉汤的汤汁流得满手都是。
叶青岚哀嚎,“糟蹋了。早知这样还不如给我。”
张敞拿出一块布给张父擦手,像哄小孩似的劝道,“不要这样用力捏,要放在嘴里咬。”
张父把左手包子举到眼前,观察良久,“嗬”地一声,往上面吐了口痰。
叶青岚实在看不下去了,干脆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然而身后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张父扔掉包子站了起来,双眼放光,望向笼屉。
叶青岚眼明手快,把剩下两个菜馅包子抢在手里。张父口中嗬嗬作声,竟过来掰他的手指。
老人家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硬生生把包子抢了过去。
他张开大嘴,露出仅剩的三颗牙。
叶青岚以为他又要吐痰了,慌忙举袖护住头脸。谁知张父把包子囫囵塞进嘴里,嚼得嗒嗒有声,面皮、菜屑不断从嘴角掉下来。
一只包子转眼吃完,张父嘿嘿一笑,浑浊的眼睛盯着叶青岚。
叶青岚忽有所悟,双手奉上最后一只菜包子,“原来你老人家爱吃菜馅的。”
张父点点头,风卷残云般吞了下去。
张敞的脸色十分尴尬。
角落里传来郑录的讥讽,“整日忙着敛财,连老父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张敞霍然站起,“你懂什么?家父的病情时常反复,口味变来变去,我为了伺候他殚精竭虑,十几年没睡过安稳觉了……”
“你从考生那里赚取不义之财,这原是你的报应!”
张敞额头青筋暴起,旋即冷笑数声,“你恨不得咬死了我,好快些了结陈思贤案,是不是?如此心急,看起来倒像是真凶啊。”
“放屁!我是唾弃你这种扰乱科考、败坏风气的污吏。”
舱内剑拔弩张之际,舱门吱呀一声打开,差役送进来一大铅桶凉水。
“喝吧!”
叶青岚满脸堆笑,“差爷,有没有碗?”
“没有。”
“五个人分一桶水,没有碗怎么成?”
差役白了他一眼,“扒着桶边喝。”
舱门合拢,叶青岚对着铅桶叹气。张父刚生吞了两个菜包子,正觉噎得慌,举起桶就往嘴里倒。他使的力气太大,凉水全泼在脸上,顺着稀疏的白发滴滴答答往下淌。
眼看一桶水将要倒光,郑录和许观都坐不住了,一左一右,冲上来抢水。
张父呜呜乱叫,不肯放手,张敞护着老父,奋力阻挡郑、许二人。争执演变成推搡,推搡演变成扭打,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混乱间不知是谁将桶掀翻了,铅桶掉在地上滚出老远,一路乒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