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岚两步走到楼梯口,坏笑着把账本举过头顶,酸枝跳起来去够,“快还给我!”
“还你也行。带我去见你们东家。”
“我不知道东家是谁。”
“那就只好等你们掌柜的回来了。”
酸枝急得眼泪汪汪,突然一头撞向他腰间,叶青岚猝不及防,身子一歪,酸枝咕咚咕咚地滚下楼梯,脑袋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磕了一下,惨叫一声,不动弹了。
叶青岚急忙下楼,“酸枝?酸枝?”
酸枝双眼紧闭,额头慢慢肿起一个大包。
叶青岚深感懊悔。刚才应该拉他一把,谁知道这孩子这么不经摔。
他伸手在他人中掐了几下,留下一道血红的掐痕。酸枝苍白的小脸蛋看上去更凄惨了。
正在此时,大门砰地一声弹开,叶青岚本能地跨前一步,挡住酸枝的身体。
一股酒气扑鼻而来,冲散了此处清雅的墨香。
一个身穿皂衫,腰系素带的汉子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水汪汪的眼睛茫然四顾,停在叶青岚脸上,伸出一只手,“你……你……”
还未说完,突然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擦得闪闪发亮的青砖地面上顿时污物横流,酸臭味充盈于室,叶青岚慌忙掩鼻。那醉酒汉子就近往多宝阁上一靠,身体倚着架子滑下去。多宝阁受到震动,上面的湖笔、墨锭、砚台一件接一件砸下来,雪白的宣纸落在污物上,洇开一片。
叶青岚真替掌柜感到痛心。一件货物值十两银子,弹指间少说一百两银子在他眼前灰飞烟灭。
那汉子喉间发出几声呛咳,仍指着他,“你”个没完。
叶青岚喝道,“你什么你?我若是掌柜,定要你赔钱!”
汉子大叫一声,“酸枝!送我回家!”
叶青岚愣了。酸枝那小小的身影仍然无知无觉地躺在身后。那汉子盯着的分明是自己。
他醉糊涂了,把自己认做酸枝了?
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那汉子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叶青岚赶紧伸臂架住他的肩膀,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闻之欲呕。离近了看,这汉子虽然邋遢,气质却不粗豪,看服色像个寻常文士,长脸细眼睛,两根眉毛耷拉下来,一副丧气的样子。
“你是何人?家住何处?”
“放肆!连东家住哪儿都不知道,工钱别想领了!”
叶青岚吃了一惊。东家?难道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人就是传说中的槐下客?
“你是槐王?”
那人大着舌头念叨,“太不像话了,找个小童顶着,自己不告而别……”
“喂!你睁大眼睛瞧瞧,我这模样是小童么?”
“我不管!送我回家!”
他不停地重复,说到后来,还分出不同音调来,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高低夹杂,如同奏乐。
叶青岚最受不了零碎折磨,如此酸臭扑鼻、魔音贯耳,实在忍不下去,拖着他就往门口走。那醉酒汉子勉强走了两步,不慎踩在污物上,脚底打滑,一跤摔倒。
这下好了,整个多宝阁倒了下来,仅剩的货品像冰雹一样兜头砸下。
叶青岚被砸得不轻,额头青筋直跳,运起全身力气,像拖一杆长枪一样拖着醉汉,硬生生拽出门槛。
一出门,空气顿时清爽。夕阳洒在大槐树上,树荫间的光影如同碎金。
醉汉抓着他的肩膀爬起来,昏头昏脑地问,“到家了?”
叶青岚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家到底在哪儿?”
醉汉眼神迷离,绕着他转了几圈,像狗一样凑到墙根上闻了闻,突然扭过头,像是找到了方向,踉踉跄跄地往东去了。
叶青岚无奈地跟在后面,好生疑惑,考生们顶礼膜拜的槐王怎会是这样一副邋遢猥琐的模样?转念一想,世间得享大名者往往名不副实,况且贩卖考题又是上不了台面的生意。考生求功名之心越急切,越容易受骗。陈思贤那个冤大头,还上赶着来送礼,定是没见过槐王这副尊容。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在绕了许多弯路,闻了许多墙角后,槐王终于把他带到城郊的一间小院。
篱笆门虚掩着,里面两间砖砌小屋,没亮灯,屋外地上堆着些柴,此外别无他物。
槐王皱起鼻子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抬脚走进小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后,再无动静。
叶青岚犹豫再三,壮起胆子跟进去。
屋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晃亮。
火星迸出的一瞬,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布满斑点、皮包骨头的老脸!
“啊!”
叶青岚这一惊非同小可,火折子都甩飞出去,掉在砖地上。火光自下而上,照出来的景象更加可怖:两只枯瘦的赤脚上一条干瘪修长的人形,活脱脱一个吊死鬼。
“恕在下冒昧了!我这就走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