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岚又拈起一颗白子,“大师可知下棋与兵法颇有共通之处,请看这里,白子连成一线,我当年在吞狼军中就曾摆过这长蛇阵,阿炎曾说……”
嗡的一声,棋盘消失不见,阿炎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咧嘴冲着他笑。
叶青岚心脏狂跳,手一抖,白子落下。
只一瞬,棋盘归位。白子刚好掉在天元位,一触到棋盘,竟变成了黑子。
老头拈须微笑,“叶施主你看,被风吹走的棋子不是自己回来了吗?你失去的东西,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回来的。”
叶青岚脑中一片混沌,“我失去的东西……我失去了什么……”
老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露出胸腹间一道敞开的大口子,金漆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涌出来。他的眼睛阖上了,面容迅速凹陷,变得蜡黄僵硬。
叶青岚“啊”的一声跳起来,撞翻了棋盘。棋子散落一地。
老头的声音却若无其事,柔和中带着宽慰之意,“放心,会回来的……都会回来的……”
叶青岚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躺在禅房的床上,房间里一片漆黑,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摸额头,都是冷汗。
老头死了。阿炎也死了。
他们是他的朋友。
他这一生,终究是愧对朋友。
叶青岚清醒地躺到天蒙蒙亮,翻身下床,开门出去,准备沿着昨天的路线溜出后门。刚走到岔路口,忽听见菩提树下喊声震天,好像有人在欢呼。
他飞奔过去,只见昨日那些信众围着树站了一圈,满面红光,手舞足蹈。觉因老和尚身在圆圈之内,五体投地,长声呼号,听起来又像哭又像笑。
“阿弥陀佛!佛祖显灵了!”
叶青岚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一瞄,吓了一大跳。
昨天被陆冰毁坏的佛像复原了!
它立在菩提树下,从头到脚闪着金光,双臂垂下,双腿交叠,宝相庄严,完好无缺。
恍惚间,老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的。”
他果然回来了。这尊不朽金身。
很快全寺的人都赶了过来,个个惊讶得合不拢嘴。信众们眼中闪着泪花,争先恐后地向和尚们讲述神迹。
据他们说,昨晚觉因老和尚领着大家一起坐禅念经,祈求消去毁坏金身的罪业。念完一百遍忏悔经,已过子时,大家便原地休息。凌晨,那为首的方脸汉子起来走动时,突然踢到一件硬物。他借着晨曦微光一瞧,惊得呆了,残破的金身自行复原,从地上爬了起来,端坐于树下,和从前别无二致。
“定是佛祖显大神通!复原金身,护持众生!”
“我等能亲眼见此神迹,即便此刻就死,也无憾了。”
“隐泉寺神通广大,十峰山福泽连绵!”
圆周眼眶又湿了,率先拜倒在地,“阿弥陀佛!我佛慈悲!降服妖孽,重塑金身!”
众僧跟着跪倒,信众们也跪倒一片,齐声高呼,“降服妖孽,重塑金身!降服妖孽,重塑金身!”
数十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如同梵唱,在半空中回荡。
那被他们指为妖孽的陆冰一只眼睛还未消肿,另一只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金身,突然拔腿冲到树下。
一名信众“啊”了一声,要出手阻拦,却被方脸汉子叫住。
“不必担心。凡人怎能动得了佛祖真身。”
陆冰哼了一声,蹲下细看,只见金身表面光洁如新,肚子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他屈起指节,在金身腹部敲了一下,声音喑哑。
信众们都对他怒目而视。
觉因老和尚哽咽道,“施主不必怀疑。昨夜我梦中亲眼所见,了尘大师显灵,以信众愿力拼合躯体,回复金身。”
陆冰问,“谁是了尘?”
“了尘大师便是本寺修行有成,即身成佛的先师。他留在世间,护持一方,降妖除魔,有大功德。”
金身发出的光芒映得陆冰脸色蜡黄,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迫使他退后了一步。
他自言自语,“真有这样的事?”
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方脸汉子道,“佛祖显灵,整个十峰山,不,全国的信众都会争相前来参拜。隐泉寺的香火可要旺上几百年了。”
圆周道,“阿弥陀佛!隐泉寺阖寺僧人在此立誓,必将此金身传承万世,光大佛门,泽被苍生。”
第一缕阳光透出云层,人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圣光。
陆冰一回头,正好看到叶青岚。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