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岚却没回大殿,踱着步子朝后寺走去。
出了西侧一扇小门,穿过竹林,脚下泥土越来越潮湿,寻水声而去,行数十步,就看到一汪清泉在夕阳下欢快跳跃。泉眼极大,水声潺潺,闻之胸臆为之一畅。
叶青岚俯下身,掬水而饮,清凉甘美,正如当年。
泉水中映出一张斯文俊秀的脸,和五十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是被岁月抛弃之人,时间无法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当年,他在山谷里醒来,历经一番波折,才明白前朝已灭,大萧建国也已有四十余年。而自己受了上天的诅咒,再也没人能记住他。他闯进军营,被捅成筛子。闹市斗殴,被扭送官府。沿大运河南下,被抢光银子,在一个盛产美酒的小镇当了几个月乞丐,天天喝得酩酊大罪。辗转来到十峰山时,已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那时只觉得活着还不如死了,想死又死不了,偏要受那永世的折磨。
世间最惨莫过于此。
当年隐泉寺的山门可没如今气派,一块小小的木制匾额,挂在摇摇欲坠的门楣上。叶青岚一脚踢开大门,嚷道,“住持何在?你答应收留我,怎不兑现?”
他被人遗忘太多次,便养成了信口开河的恶习。
老头那时年过七旬,是隐泉寺的住持,白胡子一大把,一只眼睛已失明,看东西时经常歪着头。
他用好的那只眼睛端详叶青岚片刻,也不去计较他的胡言,只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如要借宿,可随我来。”
叶青岚毫不客气地住进禅房,饱餐一顿,倒头就睡。次日清晨踏出房门,和尚们刚做完早课。他厚着脸皮拦住老头,“大师昨日许诺供我十年食宿,当真是慈悲为怀。”
老头的白胡子颤动几下,疑惑道,“恕老衲眼拙,施主是何人?何出此言?”
他不耐烦道,“我昨日来借宿,与大师见过面,聊过天,只不过大师你全忘了。到了明日,大师又会将今日的我忘得干干净净。”
他根本不指望他会信。只想看看这慈悲为怀的老和尚用什么理由把自己驱逐出去。
老头愣了愣,橘皮般的老脸上竟然漾出一道笑纹,“忘得好!若不忘昨日,如何容得下今日?若不忘今日,如何容得下明日?念念皆空,方得自在。”
叶青岚愣住了。
“诸行无常,皆是虚妄。你既知老僧会忘,何不把握此刻机缘?”
那时有风拂过院中菩提树,千百片树叶沙沙作响。
满腹的心酸委屈突然一齐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像块大石头。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受天命诅咒,被抛在这尘世,如同孤魂野鬼。亲朋至交全部离世,还活在世上的人,谁也不会记住我。我只能游走于世间,永远做一介看客。大师是有道高僧,这等奇异惨事,可有法子开解?”
老头长眉拢起,思索片刻,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虽然奇异,却未必是惨事。你既见到众生,何必非要众生见到你呢?”
此言一出,正如醍醐灌顶。过去种种在眼前一闪而过。他这双眼睛,早年看得到天命,如今看得到人世万千,却唯独看不到自己。
既看不到,不看也罢。
叶青岚跪倒在地,诚心诚意地拜了下去,“多谢大师良言指点迷津。叶某迷途之人,求大师收留。”
老头笑眯眯地还了一礼,“收留云云,实不敢当。施主若有意与老僧交个朋友,坐而论道,或可稍解苦闷。”
自此以后,叶青岚便在隐泉寺住了下来。老头对他的记忆始终没有超过一日。每天早晨,他都要向老头解释一遍来龙去脉,老头从未有疑,照单全收。
白日里,两人谈天说地,抚琴品茗,几乎像一对忘年交。
两个月后,老头离世,住持之位交由首座弟子觉心接任。
老头是他身受诅咒后交的唯一一个朋友。
叶青岚面对泉水恍惚半晌,转身又走数十步,在一片长草后面找到了老头的墓。墓碑是用最便宜的石板刻的,首座弟子觉心亲笔作书:先师了尘之墓。
了断尘缘,方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