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
十峰山由十座耸然峙列的峰峦得名,适逢春日,漫山遍野郁郁葱葱,连峰顶嶙峋的奇石都隐没在绿意之间。
十座山峰都不甚高,一个渺小的灰点在第一峰的北坡迅捷移动,很快就攀上山顶,然后停驻不动,面向层峦叠嶂,望而兴叹。
屈指算来,离开京城已有五日,叶青岚已经成功地把陆捕头跟丢了。
五日前,收了他贿赂的提刑司小衙役暗中传讯,陆捕头向提刑官宋大人告了假,雇了艘船沿运河南下,目的地是十峰山码头。此次出行乃是私人行程,连一个衙役都没带,行踪保密,等闲衙役都不知情。
叶青岚思前想后,运河上的船是万万不愿意再坐了,便卖了自己那件狐狸皮大氅,买了一匹马,走陆路南下。卖衣所得少得可怜,换不来上等马,只买到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前三日,那马尚能奋进,刚进嘉陵县境内,那马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拉稀拉得腿肚子打颤,说什么也跑不动了。叶青岚无奈,只得与它洒泪作别,叮嘱它善自珍重,自己沿着河边小路徒步前行。
他只有两条腿,脚程自然比不过四条腿的马,更比不过运河上没有腿的船。走了两日,已经落下一大截。赶到十峰山码头后,打听了一圈,得知前一日有个武夫模样的人带着十来个随从上岸进山去了。
他不敢耽搁,一鼓作气爬上山峰。遥望绿意如海,行人穿行其中,就如同一只只小蚂蚁。
叶青岚叹了口气,盘腿坐在一块大石上,闭目养神。
十峰山于他,乃是故地重游。遥想五十年前,他还在这儿住过两个月呢。
年复一年,山上草木枯荣,鸟雀去而复返,好像一切都没有改变。
记忆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冒出来,“念念皆空,方得自在。叶施主何必烦恼?”
叶青岚闭着眼睛自言自语,“也罢,来都来了,就去隐泉寺瞧瞧老头。”
不知他坟上青草有多高了。
隐泉寺位于第四峰峰顶,要进寺,必须再翻过两座山峰。叶青岚行至第四峰山脚下,已是口干舌燥,腿脚乏力,远远地瞧见一个茶棚,里面坐满了人。
他双眼放光,冲过去大声嚷嚷,“老板,来碗凉茶!”
一个背对他而坐的男人回过头来。
宽额深目鹰钩鼻,天生一张判官脸。
陆冰。
叶青岚又惊又喜,一个“陆”字卡在唇边,硬生生咽下去。
“这位兄台好生威风!”
陆冰扫了他一眼,并不答话。他那张脸平时就一副凶相,现在更如罩了一层严霜,显得心情奇差,也不知这一路上是谁得罪了他。
叶青岚拖过一张空板凳坐下,笑容谄媚,“兄台带了这么多人,不知要往何处去?”
陆冰没理他。
老板提着铜壶过来倒了碗茶,伸出三根手指头,“凉茶三文钱一碗。”
叶青岚咋舌,“这么贵?”
“这是山上泉水泡的,喝之强身健体,长命百岁,千金亦难得,收你三文钱已算是行善积德了。”
叶青岚瞪着他。这老板撒谎不打草稿。山上的泉水他又不是没喝过。隐泉寺里每个和尚都喝,除了他,也没见谁活过一百岁的。
多年没来,十峰山物价飞涨啊!
他不情不愿伸手去摸钱袋子,一边嘟囔,“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直接上山喝泉水。”
只听叮当连响,一抬头,凌空飞过来三个铜板,不偏不倚地落在茶碗边,叠得严丝合缝。
陆冰回过头,“我请了。”
叶青岚拱手道,“兄台好俊的功夫,多谢!”
“喝了茶便滚,离十峰山越远越好。”
叶青岚一愣,“那是为何?”
陆冰沉声道,“隐泉寺乃不祥之地,不日便有大祸。”
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向叶青岚使个眼色,显然大不以为然。
叶青岚注视陆冰,“兄台带了这许多人深入险地,有何贵干?”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小心枉自送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