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生演完,花旦上场,水袖一甩,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嗓音清越,如泣如诉,一个字能千回百转地绕上许多圈。台下有好几个老太太抽出手绢拭泪。
尾音好不容易唱完,乐班敲了几下鼓,抬眼望向叶青岚。
傅班主推了推他的胳膊,“该你了!”
他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台,低头一看,手里还抓着戏本子。
无数双眼睛盯在他脸上。
音乐起,他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对着本子“唱”了起来,“潘生赴考去长安,月照孤舟影自寒。泪湿青衫肠欲断,云山叠叠水漫漫。江风扑面吹人醒,只见那月照芦花冷。”
《玉簪记》问世近百年,还从未被人演成这个样子,不能说是荒腔走板,而是根本没有唱腔,好像一只大白鹅吃饱了粮,在田间呱呱乱叫。
乐工拉弦的手开始颤抖,台下先是惊异,随即嘘声一片。这小生,白瞎了一张清秀的脸!
“唱的什么?”
“快下去!存心捣乱吧?”
叶青岚挠挠头。他已经躲过了差役,无须赖在这里污人耳目。施了一礼,便要溜之大吉。哪知傅班主拦在台下,面沉似水,“戏还没演完,你不能走!”
“我……实在不会唱戏,班主恕罪!”
“戏比天大。演完再走!”
傅班主眼中有一股凛然寒意,叶青岚吓了一跳,只得退回台上。
戏中的潘郎上京赴考,历经种种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等叶青岚耐着性子“念”完最后一场,把潘郎送回爱人身边。台下观众早就跑得差不多了。
傅班主团团行礼,取出一只铜钵讨赏钱。最后几个还没跑掉的观众掏出五个、十个的铜板,往钵里扔。
先前那抹眼泪的老太太抓住傅班主的手不放,“这个小生是哪里找来的,以后可别让他唱了。”
傅班主赔笑,“不唱了,不唱了。”
叶青岚脸皮甚厚,乐呵呵地吩咐小姑娘给他卸妆。小姑娘白了他一眼,“相公是存心拿我们消遣么?戏班的牌子做塌了,以后可怎么混。”
“唉,看别人唱得容易,哪晓得自己上了场,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你这根本是乱来,”小姑娘笑着将清水泼在他脸上,“唱戏要练童子功的。”
傅班主道,“我看相公不是为戏而来。”
不愧是班主,眼光毒辣。
叶青岚环视一圈,见人都走光了,偌大一块空地上只剩下自己和戏班子,便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在下是受人所托,来查案的。搅了一场好戏,惭愧惭愧。”
“查案?”傅班主了然,“是苏文案吧?唉,陈年旧案也不知有什么可查的,京城的大官好威风,我们乡下人都看傻眼了。”
“班主十八年前身在乔陵么?”
花旦笑道,“我们戏班从开国起就在本县唱戏啦,你说班主十八年前在不在?”
叶青岚掏出钱袋,拱手道,“在下一人毁了一出《玉簪记》,深感歉疚,这就去全县最好的酒楼请客赔罪,还望诸位赏光。”
傅班主道,“不必破费了,我们要去近处的茶棚歇一会儿,相公如不嫌弃,同来便是。”
叶青岚欣然跟着戏班众人收好行装,转过几个山坳,来到一间茶棚。
茶棚主人显然与戏班子熟极,不待吩咐,便捧了点心清茶出来。众人与他说说笑笑,讲的都是叶青岚听不懂的乔陵土话。
傅班主倒了杯清茶推到叶青岚面前,“咱们这一行要保养嗓子,酒是不能碰的,荤腥也最好少沾。”
花旦笑道,“话是这么说,去年县里摆庆功宴的时候,班主可没少喝!”
傅班主笑骂,“小丫头,没规没矩。”
叶青岚突然想起一事,正要细问,却听武生一声长叹,“青山绿水不养人呐!”
语声中饱含沧桑之意。顺着他目光看去,茶棚外清溪奔快,田野飘香,悠悠白云倒映在池塘中,别有一番质朴之美。
叶青岚问,“何出此言?”
傅班主呷了口茶,“种田人劳作一年,交完租,交完税,就不剩几个子儿了。像我们这戏班子,得跑到外面去演,光一个乔陵养不活。”
“种田不行,那读书呢?”
班主知他意有所指,“掐指算来,苏秀才已死了十八年了。都说我们唱戏的是贱籍,被人瞧不起,读书人是人上人,我看啊,读书还不如唱戏呢,起码能活下来。你们说是不是?”
戏班众人同声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