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直在雨夹雪,三人出门的时候,已经看见了太阳尖,雪开始融化,让这山里的路更不好走了一点。
祁赦拖着脚底的沉重,因为有了太阳照下来而稍显愉悦的脸再次皱起,他低头看着眼前的黑暗,心道早知道换双鞋出来了。
两个成年男性在泥巴路上步履蹒跚,中间的小孩却如履平地,她一手拉着一人,还特别暖心地放慢了脚步,往前小跳着小跳着走,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偶尔又右看一眼左看一眼,怕身边的两人跑了一样。
路走得艰难,速度却没有想象的慢。
三人停在大片的灌木林前,中央的往前跨上一大步,却被拉着的两个人稍稍用力拉了回去。
她仰起头,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里盛满了疑惑,攥着人的手松开,忽然就跑进了灌木丛。
灌木枝划过衣服的声音莎啦啦晃过来,祁赦握了握空了的手,下意识想要收起,下一秒却感受到了另一种温暖。
手心被轻揉了一下,像抚在肩胛上一样,叫祁赦忍不住地颤了下。
他偏过头,犹豫的询问从墨镜里看过来。
“丫头跑进去了,路不好走,我牵着你,行吗?”
祁赦到话头的拒绝又反悔,绕过一圈变成了沉默不语的允诺。
枝叶剐蹭着下半身,祁赦穿得厚,只能听见沙沙的叶片磨蹭,还有渐渐接近的手掌拍打声。
董丫头精力多,跑在前面身上落了不少化掉的雪水,还有几块还在坚持的冰碴,她用力地拍打着手心,看见露出来的人影后,改为拍打身边的灌木枝,等人近了,又扭身推动身边的大树。
小孩看着瘦瘦的,力气却很大,树上的雪哗啦啦地掉下来,正好落在了祁赦他们前方的一片泥土地上,给后人提供了一处比较干净的通路。
看着两个人走过来,董丫头跑过去,把口袋里的暖手宝递给耳朵红了大片的祁赦,弯着笑眼张嘴无声地催促。
“她叫我们跟她走。”
容霁轻声,从口袋里掏出暖手宝,将这个暖了很久的小东西塞到丫头手里。
“别感冒了,不然这个大哥哥要自责的。”
“我才,”祁赦扭头就要否定,被小手攥着的手往前,“算了,丫头,哥哥之前让你带我去找那棵大大高高的树,到了吗?”
董丫头不开口,只是固执地拉着祁赦往前,再次跨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后,她停下来,松开手,走到一片不该出现在此的空地前。
察觉到身边的人将他往前推了推,祁赦松开手,摘下眼前的墨镜,冷风一下扫过来,不可抑止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他伸手,接过容霁适时递来的盲杖,探索着往前走。
很大一块空地,盲杖偶尔碰到一些东西,不是树木,不是灌木,也不是什么枯败的树枝,心里疑惑地同时,容霁就为他解惑。
“很大一块空地,没有看见什么树,但有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祁赦扭头看向他。
容霁蹲下身,拾起一只现在并不常穿的布鞋。
“布鞋,看着像民国时期的;还有兜帽,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你抵着的,是一副画架,已经散了,上面爬满了蘑菇;还有其他的,比如小发饰,口红,镜子,手链... ...看着大多是女性喜爱的东西,还有一个铁锹。”
祁赦听完他的描述,眉头皱起:“有阵法?”
他再次戳了戳自己抵住的那副画架,估计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了,也辛苦容霁能一眼看得出来。
“有,”容霁给出肯定的回答。
得到答案,祁赦伸出手,将盲杖递给容霁,只是应该来接的那个人却把盲杖推了回去,肩膀上覆上力量。
“祁赦,别任性,”容霁走到他身边,从祁赦另一只手中取下墨镜,为对方重新戴上,随后落下轻易的好似只是选1还是2的决定,“我来吧,阵法不简单,我会帮你找杨萩萩。”
青年沉默了一会,扭开头,又担忧地扭回来。
“可你不是人,等会失控怎么办?”
破解或者探寻阵法势必需要生机的帮助,而调动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生机,会引来罪孽和一些小东西,那些小东西自然是不敢靠近容霁,但罪孽可就不一样了,哪怕是再能忍的鬼差,在身边站了一个巨大的容器时,也不敢贸然破阵。
调动了生机,引来的就是周围生命的短暂混乱。
“没关系,你站远一点就行,可能会有点闷,不舒服就说,”容霁的声音还是很冷静,并不会因为担忧颤抖半分,甚至十分怡然地笑着招呼董丫头,“丫头,来,带着哥哥去那边,站远一点。”
董丫头身上的生机很浓,在她身边,祁赦的难受会少很多。
耳边风声呼啸,衣角忽然被一拽,祁赦抓住小丫头的手,蹲下身,把盲杖放在一边,把孩子抱进怀里。
怀里的董丫头扭过头,看着容霁周身突现一群影子,扭曲而诡异,发出尖利的嘶吼,其中部分瞧见了不远处的两人,露出尖牙利齿,猛地袭来。
董丫头眨了眨眼,看着那些鬼怪被限制在方寸内,在容霁抬手时,惊恐地四散逃离。
没一会,浓郁的鲜血味没入鼻尖,祁赦的衣摆被吹动,拍着小腿,有人闷哼一声,风就更大了。
他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好像需要安慰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明明比丫头要高大冷静不少的成年人。
“呜呜呜呜——”
“你是罪人,你是罪人——”
“死了,都死了,都该死,你也去死啊!”
脑袋有点闷,耳边再次出现幻听,祁赦闭上眼睛,尽力压制内心深处的颤抖和暴虐,但行动依然重了不少。
他挺直背脊,开始警惕起周围的一切,水滴,树叶,呼吸,什么都想听见,什么都想看见,但脑子里混混沌沌,迫不及待地想要跑掉,丢下一切,跑掉。
“阿赦!”
来人的呼唤乍然闯进迷糊的意识,祁赦倏然睁开,屏住呼吸之后是急促的喘气,他忍不住地咳嗽起来,后背不断拍动的手为他舒缓一些。
说实话,让容霁来干这活,和他自己去做,也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不容易晕过去而已。
“呜呜呜呜,哥,哥。”
咳嗽之后,听见完全恢复,孩子的哭声就传进了耳朵,祁赦转头看向哭声的源头——怀里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怀抱,站在他面前抽泣,半是害怕的拉住祁赦的手,半是担忧地攥紧了手心。
祁赦眨了眨眼,心想。
这孩子原来是能发出声音的。
凉风习习,额间的冷汗褪去,孩童的哭声也停歇下来,祁赦被扶着到一棵树前停下,肩膀轻轻靠在树上,听着身边的人关心了好几句。
“身体怎么样?还有哪里难受,能听见我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