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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沉疴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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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皇室岁用裁汰三成。臣闻‘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宫中岁末采买珍玩、锦绣、奇花异草尽数停办,杜绝奢靡;守岁盛宴、正旦朝会等缩减规模,仅留核心仪轨,不事铺张;各宫院一应用度皆由内务府统一核算定额,登记造册,严禁超额领用,违规者从严追责。”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心中顿时一片哗然,只是碍于圣威,面上皆不敢显,唯有指尖暗动,脑中已泛出隐忧。宗室勋贵们袍袖下的手暗暗攥紧,眸底掠过一丝愠色与不甘——皇室用度裁汰,首当其冲便是他们的利益,却又碍于圣威与情理,不敢当场辩驳。

“其二,朝臣应酬严加管控。严禁各级官员借年关之机,相互馈赠礼金珍宝、攀附勾结;京官三品以下、地方官无论品阶,皆不得擅入权贵府邸赴宴,违者罚俸三月,降职留用;各部院岁末宴请属官之费,尽数从公帑中剔除,议事皆以清茶糕点取代美酒佳肴,杜绝铺张浪费,重拾清廉之风。”

“其三,礼制庆典删繁就简。腊祭宗庙仅留主祭仪式,由圣上亲率宗室重臣主祭,罢去陪祭官员额外赏赐,既存礼制,又省开支;守岁盛宴停罢歌舞百戏,膳食以常膳为主,不征调地方名贵特产,不劳民伤财;改正旦朝会对朝臣赏赐,三品以上赐绸缎一匹、银五十两,四品以下赐米二石、银二十两,废往年金玉饰品、名贵皮毛之赏——礼制不废,而开支可省,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许文彦面色微沉,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摩挲朝笏的动作愈发急促,喉间微滚,却强压下反驳之意,只垂眸不语——他深知礼制不可废,却也明白国用告急,张文渊之策,虽有不妥,却也是权宜之计,贸然反驳,恐落得个“贪慕虚荣、不顾国难”的骂名。

“其四,军需严查节流。边军御寒物资优先拨付棉甲、粮草、薪炭,暂缓铠甲翻新、营房修缮等非紧急事务,待国用充裕再行补办;兵部、户部联合核查边军粮草、军械、甲胄账目,推行‘按册核销’之制,层层把关,杜绝虚报冒领、中饱私囊之事,使每一分银钱,皆用在军士身上,每一粒粮食,皆落在戍边将士腹中。”

“其五,宫中冗员裁汰归役。核查各宫院侍从、太监、宫女数额,凡无职掌、冗余闲散者,一律遣送皇家苑囿、皇庄服役,从事耕种、修缮之事,减其月例衣食消耗,既省开支,又可补苑囿、皇庄人力之缺。”

随着一条条节流之策宣之于口,张文渊的内心已从最初的忐忑不安,渐渐归于坦然——他虽知此举触动多方利益,恐遭非议,甚至身家难保,却无愧于圣上的信任,无愧于户部的职责,更无愧于天下百姓。言毕,他侧身垂手而立,身姿依旧挺拔,神色从容沉静,静待圣裁,眸底再无半分犹豫。

昭德殿复又陷入沉寂,暖意仍在殿内浮动,却再难掩众人眉宇间的凝重。

端木晟的指尖在龙案上悬停良久,暖意裹着龙涎香漫开,却盖不住阶下文武百官压抑的呼吸——张文渊的节流之策,恰似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国库亏空的脓疮,也触动了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皇室用度裁汰、朝臣应酬禁绝、礼制赏赐缩水、宫中冗员遣散……哪一条不是捋着虎须过河,哪一条不是在割各方的“心头肉”?

这昭德殿的暖,终究敌不过国库亏空的寒,而这寒意,正顺着每个人的脊梁骨,悄然蔓延开来。

端木晟微凝双眸,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太子垂手静立,神色如常;张文渊从容沉静,脊背挺直,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在静待风雨;户部官员垂首屏息,似在等待圣裁,又似在担忧后续非议;工部、礼部堂官眉峰紧蹙,眼底藏着不言而喻的抵触与为难;几位勋贵老臣窃窃私语,袍袖下的手微微攥紧,眸底掠过一丝怨怼与不甘——显然,这“节俭”二字,远比想象中更难咽下。

“唉……”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喉间,帝王的威严里掺了三分无奈,三分疲惫,还有四分难以言说的焦灼。

他终是明白,户部此举,虽为国为民,却无异于在滚油锅里泼冷水,稍有不慎便会激起千层浪。若强行下旨推行,恐寒了老臣之心,失了勋贵支持,更恐被暗处的不安分之流抓到漏洞,伺机而动,兴风作浪;若全然搁置,国库亏空六十万两的窟窿,又该如何填补?年关将至,诸事迫在眉睫,根本没有搁置的余地。

帝王之心,如深潭藏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端木晟深谙“治大国若烹小鲜”的道理,深知此刻不可操之过急,需权衡利弊,徐徐图之。良久,他收回目光,指尖重重叩在龙案上,“笃”的一声,震得殿内铜壶滴漏都似顿了一顿。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户部所奏,切中时弊,忠心可嘉,然此事牵涉甚广,关乎皇室体面、朝臣利益、天下礼制,不可仓促定夺,需从长计议。”

阶下众臣齐齐抬头,目光齐聚于御座之上,眸底藏着疑惑、期许与不安,皆在等待圣上的最终决断。

“着中书省拟旨,”皇帝顿了顿,眸色沉凝如铁,“宣各部堂官、九卿、科道言官,三日内各自条陈应对国库紧缺之策——或开源,或节流,或统筹调剂,务必言之有物,不许空言塞责,不许推诿搪塞。”他目光扫过张文渊,语气缓和了些许,“户部所奏五项,亦载入旨中,供诸位参详斟酌,可增可减,可改可删,唯求可行,唯求利民。”

最后,他抬手指向殿外渐沉的暮色,朔风卷雪的声响似已穿透殿门,传入耳中,他语气斩钉截铁:“三日后,于景明殿集议。届时,朕要听的不是泛泛空谈,不是阿谀奉承,是能解燃眉之急、能救国库之危、能安天下民心的实在法子。若有推诿搪塞、阳奉阴违、敷衍了事者——”他指尖在龙案上轻轻一划,眸底寒光乍现,似有雷霆隐现,“休怪朕不念旧情,以律治罪!”

言毕,他挥袖起身,龙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将殿内残存的暖意都搅散了几分。内侍高声唱喏:“退朝——”声音悠长,在殿内回荡,却难掩几分沉重。

端木晟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殿后,明黄色的龙袍背影,在烛火与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孤峭而沉重,肩头似压着千钧重担,那是帝王的责任,是朝堂的困局,更是天下的安危。

端木珩缓缓转身,不动声色间,将身后班列的百态尽收眼底——众臣面面相觑,方才还死寂的殿内,神色各异,方才还死寂的殿内,在圣驾背影隐没后,顿时响起压抑的议论声。有人眉峰拧成疙瘩,指节无意识叩着笏板边缘,每一下轻响都藏着难掩的焦灼;有人目光游移不定,眼底藏不住心虚与权衡,盘算着如何既讨好圣心,又不至于得罪太多人;有人垂眸不语,神色晦暗难辨,似在静观其变,又似在暗中谋划;还有人频频侧目,看向张文渊与宗室勋贵,眸底藏着观望与试探。

殿外雪落无声,却似千钧之重凝于片雪,沉沉压在离去的端木晟肩头,压在文武百官的朝笏之上,更压在这风雨飘摇的大沧江山的脊骨之间。

无人知晓,三日后的景明殿集议,将会是一场怎样的交锋;唯有那漫天飞雪,依旧无声飘落,见证着这朝堂的困局,也等待着一个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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