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完秦修衡的他眉目并未舒展,他的眼眸间难掩忧虑,一面忧虑年方十七却仍好玩成性、不成器的弟弟,一面忧虑执迷不悟、痴心错付的岳清漓。
秦岳两家早有婚约,待岳清漓年满十七,双方交换庚帖定亲,还有三月,便是岳清漓的生辰。
若秦修衡玩心不改,若岳清漓痴心难劝,不过五月光景,二人就会定亲,婚期也将提上日程,不久后二人将过上鸡飞狗跳、忧思神伤的日子。
他是二人的兄长,不便多说,也不便多做,唯有顺遂二人心意,尽量周旋,盼着秦修衡能早日醒悟,盼着清漓能看清人心。
落日时刻的风又刮了起来,街边的树枝迎风晃荡,那阵风好似也刮过了他心口,吹得他心里凉了又凉。
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迈步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与此同时的岳清漓,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如同看连环画一般,从旁观者的视角窥视自己的人生,她看见了自己的从前,现在,以及……以后。
从她小小的她被母亲抱在怀里,周围是逗弄着她的父亲、哥哥还有秦家人,到她长成大姑娘,再到嫁为人妇,最终离开人世……从小到大发生的事,一点一滴事无巨细地呈现在了眼前。
让她揪心的是,她看见的以后。
她看到在这次事件之后,她仍旧被秦修衡的三言两语哄骗了过去,她仍一心一意执着于秦修衡,纵使爹娘再三劝她,纵使哥哥百般阻拦,她一意孤行地在她十八那年与秦修衡成了婚。
最初他们与很多人一样,过着眷侣的生活,可不足半月,红烛未冷,他已醉卧花楼,留她一人对着红烛到天明。
她看见自己两次蜷缩在血泊中,失去自己的孩儿,手中死死攥着求来的平安符,而他只是蹙眉站在门外,吩咐下人:“收拾干净。”从此,她的世界再无春日。
她看见莺莺燕燕抬入府门,他揽着新宠笑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郁郁寡欢的病秧子”。最得宠的姨娘打翻她的药碗,褐色汁液浸透裙裾,他路过时,不过轻飘飘一句:“夫人要大度。”
她看见自己从哭泣、争辩,到最后只剩一双死水般的双眼对镜枯坐。镜中人鬓角早生华发,形销骨立,哪还有当年娇憨模样。
她看见“善妒”的罪名如枷锁落下,她被秦修衡以“修身养性”的名义送到偏远庄子上,庄子柴门在身后吱呀关闭,隔绝了朱门繁华,也隔绝了她的一生。
那时的她,孤立无援。在和秦修衡成婚后,她跟疯魔了一样多次顶撞忤逆一心为她着想的爹娘,气死了爹,娘也忧思成疾,撒手人寰,哥哥为此对她失望透顶,不再管她;而从前时常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秦泽昀也在她和秦修衡成婚不久后去了洛阳,再也没有回来过。
最后,她看见那个二十七岁的冬夜。
破窗被北风撞得咯吱作响,似声声呜咽,屋内没有炭火,水瓮结着厚厚的冰。她蜷在冰冷的硬榻上,裹紧被子,彻骨的冷意未曾消减半分。
意识模糊间,她似乎听见爹娘呼唤她“漓漓”。“是爹娘来接我了吗?……”她想着,轻轻呼出一口再也聚不拢的白气。
视线最后触及的,是褪色窗纸上,一道孤寂又清冷的月光。
看完这一切的岳清漓,早已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喘不过气,心更像是被人攥在手中狠狠揉捏,又酸又疼。
她无法判断这些事情是否会真的发生,但当她看着梦境里的她经历或是欣喜,或是悲伤绝望的时候,外面的她感同身受,跟随着里面的“她”经历离合悲欢,她也感受到了心里的痛苦和临死前彻骨的寒冷。她开始相信,这些会发生。
一切结束,她身处一片虚无,痛苦的情绪尚未完全消退。
一本泛着金光的话本在她面前缓缓展开,一页页自动翻阅,她竟发觉自己的人生与书中所写的一个人物一模一样,后面的剧情也于她看到的后来一样。
她惊惶地去抓那本书,想把它拿下来细细翻阅,可她刚一触碰,那本书就化作云烟散,不多时又再次凝聚成书本样。
反复几次,皆是徒劳。
她无力地垂下手,沉默良久。
再次抬头时,方才的画面和现在的文字争先恐后地闯进她的脑海里,在她脑中横冲直撞,蛮横地抢夺一席之地。文字化作声音,一字一句疯狂叫嚣;画面急于展示自己,尽情暴露细枝末节。
她不得不相信,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现实,或者说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原来她不过是书中的一个角色;原来她的一生不过是执笔者寥寥几笔;原来她曾经想不明白的对秦修衡莫名的执着,竟是执笔者的操控;原来她的悲惨命运,不过是执笔者为了让秦修衡失去爱人后悔悟而故意施加……
她的一生,竟是被人刻意为之的悲惨。
她双拳紧握,她的一生,不该这样。她不要成为秦修衡成长的代价,她不要成为被人掌控的悲惨者!
既然她做了这个梦,知晓了这一切,想必是老天爷也不想看她如此可怜,在点醒她。
她擦去眼泪,站起身,抬手触碰那本悬浮的金色话本,指尖穿透虚影,却仿佛握住了命运的咽喉。“既让我窥见天机,从此我便不做提线木偶。”
她的手挥动,这一次话本化作点点光亮落在岳清漓身上,她忽地感觉周身轻松,像是一棵被菟丝花缠绕许久的榕树摆脱了菟丝花的桎梏,获得了久违的新生。
胸膛里的一颗心跳得沉重而清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拥有自己的想法的人。这一次,她要执笔改写自己的人生。
周遭再次陷入黑暗,不远处有一点亮光。她朝着亮光走去,越靠近亮光,耳边是越清晰的人声。她细细分辨,是娘,嫂嫂,还有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