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谅的眼神果然在他脸上身上迅速扫过,但那目光看起来十分自然,兄长见到平素疼爱的幼弟,合该是这样慈爱又欣赏的眼神。
“真是十七弟!巧了,今日我们兄弟倒都凑到娘娘跟前了。”他笑着向步皇后问:“娘娘可还记得?当年十七弟恰与儿臣是同月同日的生辰,您还说我们兄弟有缘,特意请父皇准允,让儿臣这做兄长的,为他拟了‘征’字为名。如今想来,恍如昨日。”
步皇后唇角微弯,仿佛也忆起往事,淡淡道:“是有这么回事。一转眼他都长这么大了,真是时光荏苒。”她顿了顿,吩咐身后侍女:“既然都来了,便留下一起用顿便饭吧。翠雀,去吩咐小厨房添几样菜,清淡些,晋王妃和孩子都需仔细。”
萧征心知这给了萧谅进一步观察他的机会,又不好先行告退,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午膳设在小花厅,菜肴精致,气氛看似融洽。晋王妃身体未愈,略用了些便告罪,由乳母陪着,带着小郡主去偏殿休息了。桌上便只剩下步皇后,萧谅与萧征。
萧征坐下时,动作不可避免地有些迟缓僵硬,落座后也微微调整了姿势,并未强行掩饰臀腿的不适。
萧谅的目光,果然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饮了一口汤后,萧谅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满是关怀:“十七弟此番伤的这么重啊?怎么两天了还不见好?”
步皇后放下银箸,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母亲对顽劣儿子惯常的无奈:“不怕晋王笑话,是这小子自己惫懒,昨儿答应好的罚抄拖到今晨还未完成,在本宫面前还想蒙混过关。本宫气不过,方才又教训了他几下。”她瞥了萧征一眼:“如今知道疼了?早干什么去了。”
“哎哟,十七弟!”萧谅年少失恃,两个同母弟妹也相继夭折,见此舐犊情深之景,禁不住半是真情半是假意地感慨:“有亲娘管着可真好啊!”
萧征的脸红了又白,仿佛被兄长当众揭短,羞得无地自容,脑袋埋得更低,瓮声瓮气道:“……三哥快别取笑我了!”声音里那点委屈和难为情,倒真像个面皮薄的半大少年,憨直得让人生不出太多怀疑。
萧谅哈哈大笑了两声,气氛似乎更松快了些。他指着萧征笑着吓唬道:“再不服管,把你拉回军营去,尝尝军棍的滋味儿!娘娘,这半大小子打不坏的,您可千万别心疼。”
“怎么会?”步皇后似笑非笑,眼波在萧征身上一转,揶揄道:“本宫有两个儿子呢,便是打死一个,也不心疼。”
“娘!”萧征这回可是真情实感,不可置信地委屈大叫一声。
“不过也难为你三哥还愿费心带你。”步皇后语气一转,似责怪又似歉然:“上回给你三哥添了多大的乱子!”
“娘娘言重了!”萧谅忙拱手,言辞恳切:“年轻人嘛,心思活络,敢想敢干是好事。若非侥幸将他全须全尾地护送回来,臣如今哪还有颜面来见娘娘。”
几人又就着无关痛痒的闲话说了片刻,萧谅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告辞,言辞恭谨,再三谢过皇后赐名赐膳,临行前又拍了拍萧征的肩膀,嘱咐他“好好听母后的话,仔细养伤”,态度也与寻常无异。
直至萧谅的身影消失在玉栖宫门外,萧征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殿内恢复了宁静。步皇后并未立刻言语,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茶盏中的浮叶,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萧征站在原地,后背早已被一层薄汗浸湿。他不知道萧谅的疑虑是否真的就此打消,还是早已看穿了他拙劣的把戏,只是暂且按兵不动。
他还没活到萧谅如今这个年纪就死了。前世短短四十余载,前十八年,萧谅是他敬若神明的兄长;待他回过神来,勉强认清那温和表象下的嶙峋真容时,他又已成为了牢牢压制他的君上。他不知道萧谅是从何时开始暗中筹谋,织就了那样一张无形巨网。如今重来一遭,他也根本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与之抗衡。
可纵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他也必须要试一试。他已勉强改写了父皇毒发身亡,母后被逼殉葬的结局,那么其他人的,他自己的,或许……也终有一线转机。
“小栓子,还躲懒?”步皇后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着戏谑的威胁:“你三哥刚说什么,转眼就忘了?”
——他说,你本就配不上这皇位。
——他说,跪下。
——他说,靖王萧征,勾结外藩,妄图谋反!
“……没有忘。”他转过身来,朝他母亲宽慰一笑:“儿子这就回去,把剩下的兵法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