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夫人走进来,苏萦凑过去要与舅母亲近,舅母笑着推她一把,佯作嫌弃:“离远些!小花脸猫。”
“娘,咱府上丢了一架马车并两个下人,找回来了吗?”
“找什么?”乔望舒又拉她坐在榻上,在她冻肿的手指上揉上药膏:“马车昨晚上全回来了,咱家没丢什么马车。”
“怎么会?”苏萦瞪圆了眼:“昨儿拉我到城南,把我自己丢在瓦罐巷——”
“你父亲派人跟着你呢!”乔望舒嫌弃地瞥她一眼:“怎么会把你自己扔在城南那糟乱地方。”
“啊——”苏萦恍然大悟,气得一拍炕桌:“把我冻死了!有车干嘛不给我坐!”
“冻死了吗?”舅母在旁戏谑地帮腔:“我怎么听说,有小郎君解了披风给你穿?”
苏萦冻红的耳朵又红了一分,羞涩地转过脸去。
“我那十七弟也是没用。我听说,他丢了印信?冒冒失失的。若换作是你大表哥在,定护你周全,不会让你被官差捉去。”舅母很替她抱不平。
“大表哥呢?好些年没见他了。”苏萦随口问。
“他?不还是在前线,也不知道这阵子打到哪儿了。他可变了模样了!你不也是?长成大姑娘了。等他回来,有机会安排你俩见一面,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了!”
苏萦昨晚没睡饱,懒懒地滑下来,枕到舅母腿上,手还交在母亲手里,任母亲耐心地揉捏着她肿胀的小手。
“哎哟,可别蹭的我满身都是!”舅母大呼小叫地用手绢子包住她滑腻腻的耳朵,隔开苏萦的脸与她的裙子,开玩笑吓唬她说:“不然让你爹做十套新的来赔我。”
“听者有份,我也要十套。”苏萦困得睁不开眼,还配合着舅母说笑。
她自进宫来,见舅母的次数,比见自己母亲的次数都多。舅母是陛下的八公主,婚后随舅舅在京城定居,最常有机会进宫来,有时带着她的娘,或带着哪一个表哥。舅母生的五个表哥她分的清,长得都不太像。大表哥最不常来,她对大表哥印象却最深。她从秀州到京城来的时候,大表哥和二表哥就都已经是少年人,不是小孩子了。
她小时候性情直率,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久不见大表哥,就直接去问舅母。
“听澜啊!”舅母听她问,很高兴似的,眼睛都亮了,拉着她的小手把她拉到身边来:“他到军中去了,这阵子作训忙。诶,他上回还问起你呐!说我未晚妹妹在宫里怎么样?吃食好不好,像不像娘那个时候挨饿?”
苏萦懵懂地摇了摇头:“我不挨饿的。”
她也大概知道舅母的意思,她舅母也是陛下的孩子,不受宠的低位嫔妃生的小丫头,小时候饿得半夜自己在灶坑的余烬里烤红薯吃。
“对,”舅母凑近她耳边,讳莫如深地低声叮嘱:“你爹送来的好东西,一定要多吃,听到没有?一定别饿着自己。舅母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宫里都有饿死的姐妹。”
苏萦不知道人竟还有饿死的。当时不觉得,后来看萧庆饿得直哭,皇后娘娘还哄他睡觉,忽然一阵毛骨悚然,心里一个声音在大喊着:“他要饿死了!”
萧征和萧庆小时候也挨饿。宫里养孩子的规矩是饿一饿的好。多亏他们的母亲身份高,又有主意,偷偷的给他们开小灶,吃东西。
皇宫里的孩子身体总是羸弱的。小哥俩自小身体也不好。他们的饮食皇后尤其注意。挑来捡去,能吃的东西只那几样,做好了端上来还由她亲自翻翻检检,然而孩子们依然是隔三差五地害病,这真是无法可想。
苏萦当然不必皇后操心,苏侯是总有好东西送来的。她自己住在赏明宫,吃得与玉栖宫两样。她父亲送进东西来,她分享给要好的公主们,散给下人们。小哥俩是不吃的。萧征自制力惊人,他自己不要吃。萧庆和苏萦相处的不好,他当然不配吃。
萧庆去找母后告状,母后温柔地给他讲道理:“这是妹妹家送来的。”
小时候苏萦顶不爱听这话,仿佛把他们分割开来,时刻提醒她在宫外还有个不能回的家,眼前的这个“母后”不是“娘亲”。
下人来报:前院那位公子梳洗好了,正在堂前陪侯爷说话呢。苏萦睡得半梦半醒,模模糊糊听了半句,便急不可耐地翻身起来,飞出门去。
“哎哟,瞧瞧,那么等不及。”舅母指着苏萦匆匆忙忙的背影,苦笑着抱怨:“皇后娘娘怎么养的?定是在咱们姑娘面前,说了她儿子许多好话。”
乔望舒把冻伤膏收起来,低着眼皮默了一会儿,轻叹一口气幽幽地说:“……要我说,采生的人不能随便选。”
“嗯?”
魏国公夫人先茫然地眨巴眨巴眼睛,随即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哎,乔望舒!就你哥那个铁骨铮铮的锯嘴葫芦,我若不主动,现在听澜指不定还没有未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