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贵人!二位贵人恕罪!小的有眼无珠,实在是冒犯了!梁大人回来了,听闻二位在此,特命小的来请,快随小的去花厅相见!”
苏萦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裙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瞥了一眼这间刚刚费力打扫出来的杂物间,慢悠悠道:“哟,梁大人回来了?那这屋子岂不是白给你们收拾了?我们可不能白忙活呀。我郭姐姐手都伤了,还给你们干了半天活呢。”
她将食指点在唇边,眼珠灵巧地转了转,露出顽皮又狡黠的神色:“郭姐姐,你说,咱们要多少酬劳好呢?”
师爷冷汗涔涔,忙不迭道:“小的该死!贵人说多少就是多少,小的绝无二话!” 说着就要从怀里掏银票。
苏萦玩味地伸出两根手指。
师爷一僵,试探道:“二,二十两?好说,好说……”
“错了。”苏萦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无辜地一扁嘴。
“赏你,”她把两根手指晃了晃:“二十个耳光。”
她目光扫向师爷身后阴影处那个探头探脑,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尖嘴婆子,嫣然一笑:“刚才那位妈妈呢?叫她过来,就让她来打。”
婆子战战兢兢地往后缩。苏萦迎着她走上前,对她柔声道:“方才你冒犯到我面门上来了,所以我才让你替你主子挨了一巴掌。现在,我让你打回来。打得痛,打得响,我有赏。”
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不敢,奴婢不敢!”
“别怕。”苏萦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有家室吗?丈夫,儿子?好好打,打完了,我让我父亲给你儿子在京城谋个差事。今日事毕,你就跟我走。”
在清脆而规律的耳光声和师爷压抑的痛哼声中,苏萦瞥了一眼那逐渐卖力,眼神中已带上了一丝讨好与希望的婆子,对身旁神色复杂的郭娑轻声说道:
“你看,管她好狗坏狗,现在,我是她的主人了,她只会朝我摇尾巴。”
花厅之内,烛火通明。
新任曹州县令梁大人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端坐主位。他先朝门外那颇具节奏的耳光声传来处瞥了一眼,才起身迎向款步入内的苏萦与郭娑,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郡主和侯爷的行事风格……不大相像啊。”
“是啊,我爹和气。”苏萦径自在客位坐下,姿态舒展自然,闻言展颜一笑,毫无忸怩:“我不像他。我脾气坏,眼里不揉沙子。”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语气天真又理直气壮:“他那个大肚子,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我肚子小,受一点儿小气就把我气饱了,非要报复回来不可。不然夜里睡不着觉。”
寒暄既过,转入正题。苏萦将锦糖镇宋丘、宋昆等人强占孤寡田产、知情不报、伪造命案、勾结前任官员、乃至最后围攻皇家子弟、囚禁北漠王女的罪行一一陈述,条理清晰,虽因仓促未能呈上全部书面证供,但桩桩件件已足够触目惊心。
梁县令听着,面色渐趋凝重,缓缓点头道:“若郡主所言属实,此二人行径确属无法无天。梁某既在此位,自当为民做主。即刻便可签发海捕文书,将此二人缉拿归案,依律严惩。”
“只是此二人啊?”苏萦不满地一挑眉。
“梁大人,别看宋昆只是锦糖镇一个小小的巡检,他宋丘只是区区宋家族长,看似微末,可在锦糖镇,他们便是土皇帝!那夜他们要杀我们灭口,您可知是何等阵仗?巡检司差役听其号令,镇上青壮被其煽动,一呼百应,棍棒刀锄,围堵截杀,若非我们侥幸逃脱,此刻尸身早已埋在鬼荒地,与那些枉死的孩童烂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双目炯炯,声调渐昂:“今日,他们敢对持有皇子印信,疑似朝廷官员的人下杀手,敢囚禁北漠王女,公然破坏大朔邦交;他日,若有人触犯他们更大的利益,他们是不是就敢对抗府衙,乃至祸乱地方?梁大人,锦糖镇民风是否‘淳朴’,您到任后稍加查访便知。这不是简单的刑事案,这是地方豪强与胥吏勾结,盘根错节,已成一患!若只是抓了宋丘宋昆,其党羽仍在,其根基未动,不过换两个头面人物,毒瘤依旧。届时民冤不得申,隐患未曾除,您这位新任父母官,怕是要永远被他们架在火上,政令难出县衙了!”
苏萦此刻简直又是“户部苏大人”上身,郭娑从旁听得血脉赍张,简直想道一声“好!”。见梁县令面色凝重,似乎还未被说动,又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喝彩咽了回去。
梁县令起初还觉得苏萦有些危言耸听,但听到“政令难出县衙”这句直指新任官员最忌惮之处时,眉头不由得狠狠一跳。他干笑一声,试图缓和苏萦激动的情绪:“郡主言重了,些许地方蠹虫,勾结为祸或有之,但‘造反’二字,未免太过。他们无非是些欺软怕硬、贪图财货的……”
“梁大人!”苏萦一声清叱打断他,脸上并无笑意,只有一片与她年龄不符的冷冽:“你真是我爹提携起来的?风格倒比我还不像我爹,你很保守嘛!新官上任,看来你是不准备放这三把火了?看来,你是预备着任由锦糖镇这潭污水继续浑下去,不打算还治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了?”
这话已带上了明显的质疑与激将。梁县令面色一僵,见她神情严肃绝非玩笑,心知这位小郡主不好糊弄,只得整肃颜色,清了清嗓子:“郡主忧国忧民,梁某佩服。只是……不知郡主以为,当如何处置,方能彻底根治此患?”
苏萦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我要调武卫军!”
郭娑和梁县令同时震惊地看了苏萦一眼。武卫军是朝廷驻泊京东西路的一支后备禁军,驻地正巧在曹州境内。可是调兵收拾两个小小的地头蛇,杀鸡焉用宰牛刀——
这边,苏萦倒不为两人的迟疑所动,语气坚定,将心中计划和盘托出:“请梁大人即刻行文,调一队兵马,随我前往锦糖镇。名为‘协查重案,弹压地方’,实则为梁大人您的新政立威。兵锋所至,首要擒拿宋丘、宋昆及其核心党羽,抄检其家,获取罪证;其次,驻军镇场,公开审理此案,让那些受其胁迫或蒙蔽的镇民看清形势,敢有异动者,当场以附逆论处!唯有如此雷霆手段,方能犁庭扫穴,一举捣毁这颗毒瘤,也让曹州境内其他心怀鬼胎之辈看看,新任梁县令,绝非可欺之主!”
梁县令听完,额角已见细微汗意。他面露难色,苦笑道:“郡主……郡主此法,固然痛快。然,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宋丘宋昆之罪,即便坐实,亦属地方刑名案件,应由县衙差役捕拿、按律审断。武卫禁军,非有‘民变’、‘暴乱’、‘匪患’等紧急情状,或上官明令,不得擅动。锦糖镇之事,目前看来,尚未激化成‘暴乱’。无合适名目,无巡抚、兵备道乃至朝廷的明确调令,仅凭下官一纸文书和郡主一面之词……私调兵马,乃是僭越大忌!一旦有失,或被人参上一本‘擅启边衅’、‘惊扰地方’,莫说下官前程尽毁,便是郡主,侯爷,恐也难免受其牵连。”
他起身,对着苏萦郑重一揖,语气恳切却坚决:“非是下官推诿畏事,实是职责所在,程序攸关,不得不慎。郡主身份尊贵,又有侯爷手书,下官必当竭尽全力,速查此案,严惩首恶。但这调兵之事……请恕下官万难从命。”
他的话清晰明确:你们身份尊贵不假,但无朝廷正式职司,仅凭私人信函和口述案情,分量不足以撬动国家军队。
苏萦眉头紧锁,心知梁县令所言在官场常规下确有道理,但锦糖镇的复杂与危险又非寻常差役所能应付。正思索如何进一步施压或另辟蹊径——
“梁大人!”
厅外忽然传来一声沉稳而极具穿透力的断喝。
花厅门被推开,夜风卷入,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迈入,正是萧征。他肩头犹带夜露寒霜,眉宇间却是一片沉凝的皇家威仪,目光如电,直射梁县令。
他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方印信,托于掌中。烛火下,那蟠龙钮与清晰的篆文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
“当今陛下第十七子,靖北军昭武校尉,永宁王萧征——”
“——有无资格,调兵锦糖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