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少女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轻飘飘的,却惊得他脊背一僵:“可有‘珊瑚晚’这一色?”
掌柜缓缓回过身,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发僵,背也不自觉地佝偻了几分:“从未…从未制售过这么个颜色。姑娘是听谁提起的?”
“哦?”苏萦将试色的胭脂随手搁回柜台,抬眼再次看来:“可我听说,上月分明还有呢。掌柜的,您可别瞒我。”
“当真…没有。”掌柜的声音干涩:“从来不曾有过。”
“没有便罢了。”苏萦好似真是随口一问,浑不在意般转开话题:“这些一共多少银钱?”
“…三两银子。”
“当啷”两声,两块碎银落入钱匣。夜色已沉,光影昏昧,瞧不真切。伙计机灵,正要移灯近前,取戥子来称量,好用银剪铰开找零,苏萦却已拎起货包,爽利地一摆手:“不必找了!”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快步出了店门。
“多谢客官!客官慢走,常来啊——”伙计扬声热切地相送。
“掌柜的,我听着那落银的声儿沉实,这姑娘给的只怕不止三两!”伙计回头,喜滋滋地说道。
掌柜却只呆呆立在原地,目光久久望着门外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背影,直至她彻底没入夜色,才缓缓挪过灯盏,伸手从钱匣里摸出那两块碎银。
“啊呀!”他低呼一声,竟踉跄着向后跌去。
“掌柜的,您怎么了?”正在外头上门板的伙计闻声急急跑回。
“不妨事…脚下滑了一下。”掌柜朝他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我自个儿缓缓便好,你忙你的去吧。”
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正死死攥着方才随碎银一道落下的——一枚坚硬、冰冷、棱角刺手的精铁箭头。
还是躲不过。终究还是躲不过。
冷汗无声地浸透中衣,掌柜倚着柜台后的板壁,绝望地缓缓合上了眼睛。
苏萦出了芙蓉阁,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一个个摊贩行人之间略过,期盼着能再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也知道,如今陛下令父亲在京驻守,上次能在京郊与她见面已是冒险,又怎会出现在这偏远的曹州小镇?可心底那点渺茫的希望,像风里的残烛,总不肯熄灭。
这盘根错节的锦糖镇,宋巡检和宋丘,还有明日就要面对的曹州县尊,保不齐都是一伙的。天高皇帝远,在外不识,皇帝老儿也杀得。萧征能有什么应对之策呢?要是爹在就好了,爹一定有办法。
她惶惑地在街上来来回回地兜圈子,不愿回到客店去。天全黑了,临街的门板一片片合上,小贩们也陆续挑起担子回家了。苏萦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父亲没有出现。
萧征他们一定已在打点行装,预备着在夜色掩盖下先一步出发了。她怕因为她误了行程,忙抱着那一包胭脂,快步往回走去。
她走着走着,忽然察觉镇上的气氛有些异样。虽是天色晚了,这条街道也未免静得不寻常。摊贩们匆匆把摊子胡乱收了,小跑着往这头来,行人快步走着,交头接耳,目光闪烁地瞥向客栈方向。隐约有喧哗声从那边传来,起初零散,很快便汇聚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其间夹杂着清晰的怒骂和斥责:
“外乡人冒充官差!”
“搅乱祠堂,污蔑乡绅!”
“定是歹人!不能放他们走了!”
苏萦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她逆着零散的人流,快步朝客栈方向赶去。离得近了,只见客栈前已聚拢了数十镇民,手持棍棒、锄头、火把,群情激愤。人群前方,赫然是那本该被看管起来的宋丘,不知如何竟已被放出,正指着客栈大门,大声煽动镇民:“就是里面那两个小子,冒充朝廷命官,严刑逼供,构陷于我,还想夺我祖产!宋巡检,你可要为我们宋家,为镇上百姓做主啊!”
宋巡检与他站在一处,冷哼一声,一挥手:“里面的人听着!尔等冒充官差,扰乱地方,煽动民变,罪不容赦!若乖乖出来就缚,尚可从轻发落,否则——”他身后,跟着十来个如狼似虎的县衙差役,而更多的镇民还在被煽动着聚拢过来。
“宋大人,宋大人!使不得啊!”客栈掌柜连滚爬爬地从店里跑出来,挡在门前,对着宋昆连连作揖,“先前这几位官爷来住店,不也是您亲自吩咐要好生招待,不可怠慢的吗?这,这怎么又…”
“滚开!识人不明,窝藏匪类,回头再跟你算账!”宋昆不耐,一脚将掌柜踹翻在地:“交出步星辉!”
“交出——”宋昆一时语塞,才醒悟连那个户部的小个子叫什么都不知道,恼羞成怒道:“交出那个姓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