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丘媳妇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悔恨,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场景:“等人都散了,嫂子才爬出来…她看到那坟头,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宋丘要她活生生烂在地里,连个名分都不给她留!”
“她…她就疯了,真的疯了!那天,宋丘带着我家宝儿从地头过,耀武扬威地指着地说这将来都是他的…嫂子一定就在那黑窟窿里看着…晚上,宝儿贪玩跑到地里…就再也,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就只找到宝儿的虎头鞋扔在地头。宋丘他…他看到鞋就全明白了!他脸白得跟鬼一样,可他什么都不敢说!我要去报官,我想要我的儿子,可他掐着我的脖子警告我,要是敢漏出一个字,我的下场,就跟大嫂一样……他说嫂子已经成了地下的恶鬼,是来索命的,说出去,他族长位子就没了,我们家就全完了,别的族人也会遭殃……我们只能帮着圆谎,说是有厉鬼作祟,谁动地就抓谁的孩子……”
“可后来…后来怎么别的孩子真的就——”她痛苦地抱住头:“嫂子她…她杀红了眼了?她饿疯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的宝儿,娘对不起你!娘胆小,娘怕死啊!”
她瘫倒在地,哭得几乎晕厥。供词虽凌乱,字字句句,横七竖八,都写着“吃人”。祠堂内外,一片骇然的死寂。
成了。苏萦偷偷地松了口气。她的手指都僵了。今天问完,晚上一定要做噩梦。
不能哭不能哭。她偷偷深吸一口气,仰头控一控眼里的泪。不能哭不能哭…
“把此女子暂时收监,和宋丘分别关押。”萧征的声音及时地在身边响起。
“怕了?”萧征的声音低沉柔和,听了就让她觉得安心:“还行吗苏大人?”
“…不太行。”苏萦胡乱地晃脑袋。
“那余下的事,就都交给下官吧。”萧征在她背上鼓励地拍了拍。
“有还哥哥,”苏萦临走,吸了吸鼻子,眼里还闪着泪光:“我怕,我怕那颗头不是她家宝儿的。”
“是。”萧征朝她点点头,坚定地望进她眼里:“只要她相信,就一定是。”
萧征目送苏萦强撑的背影消失在祠堂转角,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那片刻意维持的柔和渐渐沉淀下来,转为深潭般的沉静。
那哭的背过气去的妇人已被差役拖往临时充作牢房的柴房,那颗头骨像救命稻草一般被她紧紧抱在怀中。
嘶哑的哭声断断续续,渐行渐远,像锈钝的刀子,一下接一下割着祠堂里凝滞的空气。里正和几个族老本在厢房旁听,此时都犹犹豫豫,三三两两地走了出来,都面无人色,一个个默契地缩在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砖里。
“步大人,”老里正哆嗦着上前,“此事…此事骇人听闻,全由宋丘一家丧尽天良而起,小老儿等实在不知内情,万望大人明察啊!”
萧征没看他,只对身边的袁鸣说道:“即刻去宋丘家中搜查。重点不在卧房箱笼,去书房,账房,所有带字纸片,尤其是地契,账簿,一概取来。再去问问这镇上的佃户租户,这些年,他们交上来的田产地租,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青石地上似有金石之音。里正腿一软,差点跪下。宋丘与宋巡检勾结,侵吞田产,放印子钱,在镇上早不是秘密,只是无人敢捅破。如今这位“步大人”直奔要害,分明是要连根刨了。
“在座的各位,不是都自诩问心无愧吗?”萧征讽刺地冷哼一声:“那就烦请各位配合,即刻随本官围了宋丘居所,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
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祠堂里只闻火盆中炭火毕剥,无人敢大声呼吸。
前去搜查的一行人很快回来,收获颇丰,满满一摞账册与契书被掷在地上。萧征就着火光翻看,指尖划过那些墨迹,田亩位置、租子数目、收取日期,一笔笔,最终汇向的经手人名号,从模糊的代号,到后来几乎不加掩饰的“宋丘”,乃至几笔大宗,竟有县衙户房小吏的暗记。时间最早追溯到七八年前,正是宋河父子从军离家的时候。
账册之下,还压着几封书信,是宋丘与县衙某位师爷的往来,言辞隐晦,但“孝敬”,“打点”,“行个方便”之意昭然若揭。其中一封,赫然写着:
“巡检大人那边,已打点妥当,荒年人命如草,无人深究”。
萧征合上账册,发出轻微一声响。里正与族老们头垂得更低。
人证物证俱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