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志不清的老妇被押了上来,她步履蹒跚,口中仍旧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诅咒般的词句。萧征目光扫过祠堂内神情各异的面孔,沉声问道:“诸位乡邻,可有人认得她?”
为首的宋家族长夫妇脸色骤然一变。那妻子惶恐地偷眼看向自己的丈夫,宋族长却狠狠瞪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警告,不许她出声。其余镇民或因恐惧,或因老妇容貌已被岁月与苦难侵蚀得面目全非,一时皆不敢细认,只低声议论,纷纷摇头。
祠堂门口挤着看热闹的人群里,一个向来嘴快没遮拦的男人,伸长脖子瞅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嚷道:“啊呀,宋族长,这不是你家大嫂么?”
“休得胡言!”宋族长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粗声喝断,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躲闪:“我大嫂…我大嫂早死了!”
“哦?你家嫂子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端坐于堂前主位,一身官服的“户部苏大人”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目光如炬,牢牢锁在宋族长脸上。
“上吊死的呗!”那嘴快的男人抢着接话,浑然不觉气氛诡异:“当年丧礼,我们在场好些人都去了…”
“闭嘴。”苏萦手中惊堂木在案几上不轻不重地一磕,清脆的响声镇住了那男人的话头。她只盯着额角已见汗的宋族长:“让他说。”
宋族长面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艰涩地挤出几个字:“就,就是那么死的…”
“是吗?”苏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门外人群:“当年参加过丧礼的各位,可曾亲眼见到逝者遗容?”
众人被她目光扫到,皆是一凛,彼此面面相觑,努力回忆之下,脸上都渐渐浮现出惶惑与不确定,纷纷迟疑地摇头。
苏萦见状,不再逼问宋族长,转而起身,缓步走到那一直瑟缩发抖的老妇面前,语气刻意放得温和了些:“大娘,你抬起头看看,可认得那个人?”她说着,抬手明确地指向脸色已是一片死灰的宋族长。
那老妇自被带入这祠堂,便像换了个人,先前在地里的那股疯癫狂躁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畏缩与恐惧。她拼命佝偻着身子,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角落,脑袋低垂,几乎要埋进胸口,对苏萦的问话,只是胡乱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堂上短暂沉寂。萧征与苏萦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中了然。萧征微微颔首,示意苏萦按计划行事。
苏萦会意,正了正衣冠,重新端坐,面容一肃,朗声对一旁的宋巡检道:“宋巡检,依本官看,此案疑点重重,已非乡里纠纷。涉及数条孩童人命,乃惊天重案!在此草草询问,如同儿戏,如何能给死去孩童的家人,给全镇百姓一个明白交代?”
她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宋族长,斩钉截铁道:“依律,应将重大嫌疑人宋丘先行收监,连同相关证物证人,一并押送曹州县衙,由县尊升堂,详加审讯,查明真相!”
宋巡检闻言,脸色大变,急忙上前拱手,急声求情:“苏大人!这…这从何说起啊?那些孩子的骸骨是从那疯婆子藏身之地挖出,明摆着就是她害的!怎,怎的突然要抓宋族长?他可是一族之长,素有名望……”
“本官说抓谁,便抓谁。案情未明,岂容你在此妄断?”苏萦面色一寒,官威十足:“如何审断,是县衙之事。你若再行阻挠,便是妨碍公务,袒护嫌犯!上面怪罪下来,你宋巡检有几个脑袋担当?”
宋巡检被这顶大帽子一扣,吓得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挥手,示意手下衙役上前拿人。
“当家的!当家的!”宋丘之妻眼见丈夫被两名衙役扭住胳膊,顿时慌了神,扑上去死死拉扯,尖声哭叫起来。
苏萦被那刺耳的哭声吵得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掏了掏耳朵,随即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缓声道:“不必着急,你也走不了。”
她手中折扇轻点,先指向六神无主的宋丘之妻,复又指向祠堂门口那个多嘴的男人:“你,还有你。方才不是记得很清楚吗?都留下,本官有话要问。”